定光与她再次道了谢后,便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林清歌看见定光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件比较重要的事,冲他冷不丁喊了一声:“定光!”
年轻僧人停了下来,接着转身望向她。
“记得回去把衣服烧了,这样干净些。”
林清歌认真的建议着,全然没注意,这是她第一次直喊对方的法号。
定光沉思片刻后,冲她点点头,接着又转身赶路。
可刚走两步,又被对方喊了一声:“定光!”
僧人再次回过头去。
夕阳之下,林清歌冲他挥着手,笑着说道:“除夕快乐呀!”
定光看着夕阳之下,不远处的女子眉眼带着笑意,冲他说着祝福话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五月里盛开的石榴花。
榴花灼灼,耀眼夺目。
他望着她冻得微红的脸,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道:“愿林施主,再无年关。”
林清歌隔的有些远,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话,只冲他挥手道别,似乎对这人也没这么怕了。
她并不知道,出家人眼中并无除夕,岁月只是平等的流逝。
这句祝福,于她,是关于团圆和除旧迎新;于他,却是愿她超脱尘世的时间枷锁,抵达真正的自在。
说完,定光转身走入渐起的风中。
灰色僧袍拂过荒草,身影在蜿蜒的土路上越走越远,最终与苍茫的暮色融为一色,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孤寂的一部分。
寒风卷过枯草,带着刺骨的冷意。
小柔的新坟前,泥土湿润。
吴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看着那座土丘,眼神空茫。
林清歌拢了拢披风,走上前去,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吴宁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小柔姑娘的家人若知道今日还有人为她收敛,让她能体面地下葬,心里想必是会感激小姐和定光师父的。”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坟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这世上,能有这般结局的苦命人,其实不多。”
林清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神色带了些隐忍的哀凉。
“我从小在妓院长大,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一旦没了用处,就一张草席裹了,趁夜丢去乱葬岗,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我娘也是这样的。”
吴宁神色里的悲哀愈发浓重。
“六岁时,娘病得很重,起不来床,更没有钱请郎中。鸨母嫌她晦气,断了药食。有一天,来了两个粗壮的男人,直接用破席子一卷,就把她拖走了。”
吴宁的声音很平静,却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涩。
“我当时太小了,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想追出去,却被他们抓回来关在屋里。没过多久,就被张哲买走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娘……她原本不是那样的。她说,自己娘家也曾是富户。她是家里的独女,是读过书、习过字的大家闺秀。”
吴宁声音愈发低沉。
“只是生母去得早,生父后来迷上赌博,被人做局输光了家产,还欠下巨债。那些人不肯罢休,继续设套,最后,连女儿也被卖进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父亲也含恨而终,至于我,”
吴宁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我娘也不知道我爹究竟是哪个客人,等她发现有了身孕,月份已经大了。打不掉,便只好生下来。我便跟着她姓吴。”
他想到自己母亲,心里终究还是一阵叹息。
“她身子还好的时候,教我认过字,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教我做人。后来她病越来越重,连笔都握不稳了,却还得继续接客,直到最后油尽灯枯,彻底没了价值。”
说完这些,吴宁惊觉自己有些不妥,不该在小姐面前将这些青楼的事情。
他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微微低下头。
“今日看到小柔姑娘这样,一时有感而发,扰了小姐清听,还望小姐见谅。”
吴宁看着那座新坟,落寞地说:“这世道可怜人太多。我算是命好的,遇到小姐,才能像个人样地活下去。”
林清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温和却肯定。
“你母亲将你教导的心地良善,所以我当初才会把你留下来。”
她看着吴宁。
“如今看来,留你在宅里帮忙,这个决定是对的。”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回宅前跟我去个地方。”
吴宁收敛起情绪,恭敬应道:“是。”
马车在城内行驶,最终停在了一间看起来颇为清雅的书馆门前。
积雪被扫到路两旁,书馆里透出温暖的光。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林清歌吩咐完,便掀帘下车,走进了书馆。
没过多久,她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林清歌登上马车,将纸包递给吴宁。
吴宁有些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初学用的字帖。
“以后得空,好好拿来练字。”林清歌语气如同寻常交代事务,“帮我做事,认字写字是少不了的,好好学吧。”
吴宁看着手中的笔墨,神色微微一动,低头感谢着:“多谢小姐。”
远处传来了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佳节已至。
林清歌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看着吴宁,语气轻快了些:“除夕快乐呀,吴宁。”
吴宁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此刻又赠他笔墨的女子。
他几乎从未听人用过“除夕快乐”这样的字眼,虽有些奇怪,却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吴宁抿了抿唇,轻声地重复道:“除夕快乐,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