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仿真人？”齐泽的尾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最后三个字像带电的钢针扎进空气，戎三瞳孔骤缩。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松了口气，然后生气的看着齐泽，“仿真人这三个字不能随意提及，会引起慌乱，你是监察处的领导，难道不知道保密条例吗？”

“是。”紧握的手背爆出青紫色血管，齐泽整个人像张拉到极致的弓，“可是到底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所有的回答都是借口。”戎三转过身背对他，夕阳在身侧发出温和的橙色光芒。“算我对不起你。”

……

那天夕阳之后，齐泽便有意避开戎三，即便偶遇在同一条路上，远远看见的话，齐泽也会立马转身离开。起初大家并没注意到两人之间感情的变化，但是随着齐泽伤势痊愈，越来越多的加入到工作，两人碰面的机会变多，大家开始注意到了。原本打算拿着病床香艳视频取笑他俩的人，默默地把视频藏了起来，绝口不提两人之前的事情。

他们像是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在这段日子里，戎三活的痛苦极了，简直度日如年。他明明很喜欢很喜欢他，很想跟他耳鬓厮磨在一起，可是却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老先生整个人几乎陷入了沙发里，枯瘦的手指搭在沙发边沿，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老物件，渐渐萎靡在阳光下。“即便他是仿真人，你是自然人，也不是不可以结合。为何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戎三在他旁边坐下，烦闷无比。在外人看来，的确是他无情的拒齐泽于千里之外，是他辜负了齐泽的真心，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实属无奈。他和齐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是他错误的判断，也是命运的裹挟。

“哎，我跟他，没有这么简单。”戎三叹道。

“年轻人，不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既然相爱就应该在一起。”老先生宽慰他。

“哎。”戎三又叹了口气，好像他心中藏着无数的无奈。他低下头，闭眼的瞬间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那天夕阳下，齐泽来找他，问他是否还会回来时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神情，那里面藏着满满的爱意，戎三感觉到了，可是，他还是拒绝了他。他的心好像被闷雷打过，痛的几乎喘不过气，一种错失真爱的悔恨感从他拒绝他时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散。

“过一阵子吧，应该很快就可以了。”戎三安抚着自己。只有未来还有希望，内心的酸楚才回平息一些。他睁开眼，窗台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身侧，阳光中飘动的尘埃摇摇晃晃，戎三甚至感觉，沙发都跟着一起微微的晃动。

他的视线落在沙发上，忽然发现老先生搭在沙发边沿的手在抖动。他经常来这里找老先生闲聊，往日并没有注意到老先生的异常，但是今日，他觉得很不对劲。

也许是老先生的手抖得实在是过于厉害了。

“很快就可以？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是你被迫拒绝他的。”老先生语气如常，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身体上的异常。

“……”戎三忽的从沙发上站起，然后蹲在老先生面前，与他面对面，眉头紧蹙，认真端详着老先生。黑框眼镜下，明明曾是炯炯有神的双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蒙上了一层白翳，脸上的老人斑几乎布满了整张脸，全身的皮肤褶皱没有光泽。他……他好像忽然间变得很老很老了。

可是，当初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并不是这样。才一个多月，他老的有点太快了。

戎三伸手慢慢握住老先生的左手，感觉到他枯瘦的手在他掌心不受控制的抖动。手背上传来异常的冰凉，让戎三心惊不已。

“老先生……”戎三的呼喊中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嗯？”老先生茫然的应道，他的双眼并没有聚焦在戎三身上。

看不见了？戎三仿佛坠入了冰河里，脖颈后寒毛根根竖立。“老先生……”戎三又叫了一声。

“……”这次，老先生没有回话。他身子忽然僵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覆在戎三的手背上，缓缓的问道：“外面，入秋了吗？”

轰的一声，戎三脑中犹如闷雷轰过，只剩下一片焦黑，什么都没有。

“看看窗外。”老先生说道。

戎三机械的抬眼望向窗外，蔚蓝干净的天空下，云淡风轻，枯黄的树叶从枝干掉落，翩翩然不知归向何处。

“窗外有什么？”老先生问道。

“落……落叶。”

“原来，已经入秋了。”老先生的语气带着一种看淡一切的平静。但是戎三无法平静。

戎三激动的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你怎么忽然看不见了？！是有人害你是吗？是谁害的你？”

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伤害老先生，而他居然一点都没发现！是谁？是谁这么大胆，这么有能力？还有，为什么老先生对于自己的身体受损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难道他知道是谁害的他？

“没有人害我，我的眼睛也不是全看不见。”老先生拍了拍他的手背，试图安抚他，“你不要多想。”

“那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不相信，如果没有人加害，他怎么会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老的这么快。

“人老了就会变成这样，没什么可奇怪的。”老先生抽回被戎三抓住的手，转头望向窗外。在他的眼里，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影。“苍老、病痛、死亡，来的汹涌而迅速，人生短暂，说的大抵就是如此。所以啊，小戎，爱他就不要轻易放手，哪怕只是一段小小的时间。因为，你认为的一段小小时间远比你想象的要长的多，尤其是对于仿真人来说，那是很长很长的煎熬。”

老先生的话就像是一颗石子，丢入了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中，让他对齐泽的内疚再次荡漾起来。他这时才想起他一直遗忘的一个关键点，那就是，仿真人的寿命大都很短。

也许他跟齐泽在一起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所以，经不起挥霍。

“我会尽快查清楚这一切，我会，很快就跟他在一起。”戎三站起身，割裂了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只留下一半明媚一半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