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的阴雨终于彻底散去,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洗涤后,世界焕然一新。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清澈透亮的蔚蓝色,如同最上等的蓝宝石。大团大团蓬松洁白的云朵,边缘被阳光镶上耀眼的金边,悠然徜徉在这无垠的蓝幕之上,姿态慵懒而变幻万千。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彭伯利庄园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片草叶都照得闪闪发亮,雨水残留的水珠在叶尖、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宛如散落的钻石。
空气清冽得醉人,混合着被阳光烘暖的泥土气息、湿润的青草香,以及那经久不散的、愈发醇厚的桂花甜香。一切都明丽、开阔,充满了雨过天晴后特有的生机与宁静。
下午的光景,伊丽莎白信步走进了音乐室。这间房间有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此刻阳光充沛,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那架华丽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窗边,光滑的黑色漆面反射着窗外蓝天白云的流动画卷。
她一时兴起,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微凉的象牙琴键。婚后住在彭伯里,她有了更多机会练习琴艺,虽然自知无法与那些真正精于此道的淑女相比,但自娱自足倒也足够。她坐下,试了几个音,琴声在空旷明亮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她先是随意地弹奏了一首简单轻快的苏格兰民歌,旋律活泼,恰如窗外明媚的天气。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的侧脸和手臂上,十分舒适。
弹完一曲,她沉吟片刻,指尖流泻出的音符悄然变化。一首更为舒缓、深情的曲调缓缓响起——是那首她曾在罗新斯的柯林斯先生家里,带着些许紧张和不愿、却又不得不演奏的曲子。然而此刻,心境已截然不同。没有被迫表演的窘迫,没有挑剔目光下的不安,只有随心而发的情绪,融化在宁静温暖的阳光里。
她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没有注意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达西处理完上午的事务,本想来找伊丽莎白商量是否要趁天晴出去骑马,却被音乐室流出的琴声吸引了脚步。
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打扰。他倚着门框,静静地注视着阳光中的她。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裙子,阳光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而柔和,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移动。那首熟悉的曲子让他恍然想起了罗新斯的那个夜晚,那时的她,在他的注视下显得有些慌乱,弹奏虽无大错,却少了几分灵魂。
而此刻,同样的曲子,在她指下却焕发出全然不同的光彩。舒缓处柔情缱绻,激昂处充满了力量与情感。阳光在她舞动的指尖跳跃,仿佛音符也有了形状和温度。
他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眼前这个画面,美好得让他几乎屏息——他美丽的妻子,在他家的音乐室里,沐浴着秋日午后灿烂的阳光,弹奏着钢琴。琴声不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而是她内心愉悦与安宁的自然流露。
伊丽莎白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阳光中袅袅散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恰好撞见了门口达西凝视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我吵到你了吗?”
“恰恰相反,”达西走进房间,步伐沉稳,眼中带着清晰的赞赏,“我从未听过这首曲子被演奏得如此动人。”他在琴凳边停下脚步。
伊丽莎白的脸颊因夸奖和阳光而泛着红晕:“你太过奖了。比起真正的名家,我的技巧拙劣得很。”
“技巧或许有高下之分,”达西认真地说,目光落在她因练习而微微泛红的手指上,“但情感的真挚无可比拟。你在罗新斯弹奏它时,并非出于情愿。而今天,我听到了……快乐和安宁。”
他能听出其中的差别!伊丽莎白心中一动,涌起一阵感动。他总是能注意到那些细微之处。
“也许是因为心情不同,”她轻声承认,指尖无意识地按下一个低音键,发出沉闷的声响,“也或许是因为……”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听众不同。”
达西的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伸出手,并非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放在了琴键的低音区,按下一个和弦。低沉而饱满的音响在空气中振动。
“我记得你曾说过,”他低声道,目光并未离开琴键,仿佛在回忆,“希望有一位丈夫,能陪你一起练琴,即使他弹得糟糕透顶。”
伊丽莎白记起了自己昔日的戏言,忍不住笑起来:“是的,我说过。我还说,那样至少笑声会比琴声更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