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泥土气息，被江城连绵的秋雨彻底洗刷干净。

已是晚秋，午后的阶梯教室一派昏昏欲睡，窗外透进稀薄的阳光。

沈复醉站在讲台上，声音平稳如水。

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裴回正用手撑着脑袋，许久没有动过了。

睡着了。

沈复醉心下失笑，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着“不会困”、“不需要休息”的？那些豪言壮语，如今是被塞到哪个杯肚里去了？

他将粉笔头抛回槽内，目光扫过台下，不出意外又收获了几颗低垂的脑袋。

……还是说史纲课真那么玄之又玄，神来神睡，佛来佛睡？沈复醉有点自我怀疑。

裴回侧脸枕在臂弯里，手臂把脸颊挤得微微鼓起。几缕额发垂落，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另一只手还松松地圈着个牛奶瓶，要倒不倒地立在桌沿。

沈复醉端着教案踱下讲台。

皮鞋轻叩地面的声响惊醒了几个点头打盹的学生，除了某个来蹭课的旁听生，还在风雨不动安如山地昏睡。

沈复醉停在最后一排，身影隔断了窗外有些晃眼的秋阳。书脊推了推摇摇欲坠的瓶子，将它朝桌子中央送了几分。

教室只有沙沙的写字声，静悄悄的，没人回头。

长发垂落，像一个柔软的茧把两人裹在一起。裴回咂了咂嘴，脑袋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

——

下课铃响，两人随着人流漫步在秋意盎然的校园里。

连日的阴雨初歇，江城难得迎来了一个阳光温煦的午后。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小径，远远望去，草地上三三两两坐着享受阳光的学生。

更有不少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裴回停下脚步，他拉了拉沈复醉的袖口，指向不远处一个画着绿色小蛇吐信子的路牌——“有蛇出没，注意安全”。

“他们在看什么？”裴回认真地问，“蛇？”

“他们在晒太阳啊。”沈复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寻常，“要站着晒会么？”

裴回不冷，摇了摇头：“不晒。”但还是仰起脸，感受了一会：“而且，阳光不热，像冰箱里的灯。”

沈如醉挑眉：“我什么时候把你塞进过冰箱？”

裴回一脸理所当然：“我自己。”

“……”

沈复醉想象了一下裴回把自己本体妥妥帖帖放进冰箱的样子，想叹气，又觉得他可爱，最后只好搓了搓他的头。

柔软的黑发在沈复醉掌心蹭过，温顺地塌陷下去。

被揉得多了，裴回躲也不躲，只是慢吞吞地转过脸来，睫毛扑闪了一下，竟让沈复醉无端看出几分控诉。

沈复醉轻笑着收回手，道：“还是这么贪凉，夏天怎么办才好呢？”

“夏天，怎么了。”

“入了夏，江城的日头就会毒起来，要把一整年的湿气晒透。”

“哦……”

裴回认真想着，决定到了夏天，就不来陪沈复醉上课了。

直到坐进车内，裴回似乎还在思考。沈复醉握着方向盘：“小裴老师，想什么呢——下午有没有认真听讲？”

裴回坐得格外端正，闻言，眼神飘向窗外，含糊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看来是没听全，”沈复醉瞥他一眼，眼底含笑，“今天可是个重要日子。猜猜和谁有关？”

裴回努力回想，迟疑地吐出几个字：“得……得瑟先生？”

沈复醉先是一怔，随即又被逗得想笑。德先生，赛先生……没想到某人眼睛闭上了，耳朵没闭上。

他一哂：“博闻强识的大学士——今天的主角是你。”

“？”

“今天是你化形成人的纪念日，你的生日。”

“生日？”裴回一字一顿重复一遍。

“是啊，你的生日。”沈复醉指尖轻敲方向盘，“往后每年这一天，都算做你的第一个生日；再往后，还有你本体出土的日子；再再往后嘛，就是第一次捡到你的日子。一年能过三次，开心么？”

裴回认真点头：“那你呢？也过，三次？”

沈复醉轻笑：“我的份，也一并交给你代劳了。”

“哦。”裴回又开始思考，“过生日，我们做什么？”

“吃好吃的。”沈复醉从后视镜里看他，“先猜猜后座的蛋糕上插着什么形状的蜡烛吧。”

裴回闻言，趴在前座椅背上，歪头看着后座的蛋糕盒。

巨大的蛋糕盒几乎占满了整个座位，精致的金色缎带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透过盒盖，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雪白奶油裱花，上面点缀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堆了整整三大层。

“冰山。”裴回眼睛一亮。

沈复醉轻笑：“是蛋糕。”

“哦，蛋糕。”裴回点头，发丝擦过座椅发出细碎的声响，“上面弯弯的线，四条。四个点。黄、橙、蓝、红。”

“我们叫它问号。”

“什么。”

“一个问号代表一个秘密，至于答案……”

说了一半，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沈复醉登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坐实了。

陆子墨。

裴回看看手机，又看看沈复醉，小声说：“是答案吗？”

沈复醉无声地叹了口气：“说不定是来添新问号的。”

他强行忍住直接挂断的念头，接了起来。

陆子墨雀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父！重大进展！研判科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把能量特征谱系分析plus版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