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没了鬼打墙，脚程不过几分钟就能走出大门。
门外，天光晦暗。
场域中所见的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已然无踪，只余下干涸的河床，远处的山峦也依旧一片荒芜。
见裴回依然在出神，沈复醉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怎么呆了？”
裴回手掌按在心口，犹豫着开口：“这里闷。”
“嗯？”
“有时候看电视，也是这个感觉。”
沈复醉食指托着下巴，笑叹道：“出息了，识得愁滋味了。”
“滋味？”裴回有点在意这个词。
“七情六欲，说到底不过就是灵魂尝到的千百种滋味。就像吃东西，同一道菜，有人觉得苦，有人却尝出回甘。”
“比如酒酿圆子，你觉得很好吃，陆子墨就会觉得……”沈复醉顿了顿，“唔，他也会觉得很好吃。”
沈复醉轻咳一声：“总之，贺景行的执念走得了无遗憾，是因亲眼见证牵挂之人‘痊愈’；唐岁心甘情愿消散，也是因他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
“对于他们而言，执念的尽头，尝到的不是悲伤的‘苦’，而是得偿所愿的‘甘’。”
裴回学究似得点点头。
“况且，”沈复醉的声音更轻，“我能感受到，贺景行还在等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离开。”
裴回听着，缓缓松开按在心口的手。
“想点别的吧，”沈复醉的语气轻快起来，“晚上想吃什么？”
裴回眨了眨眼，偏头问道：“鲜花饼，可以吗？”
“瞧见一山的花，便惦记上鲜花饼了？”沈复醉应下，揽过他往车边走。
裴回安静地跟着坐进副驾驶。车子缓缓掉头，他下意识地望向车窗外——三楼某扇破旧的窗户半掩在暮色里，玻璃后空无一人。
“怎么了？”沈复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裴回轻轻摇头，摇上车窗。
玻璃映着渐暗的天色，空荡荡的，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注视，只是暮色造成的错觉。
——
事后问过陆子墨，关于那枚黄铜碎片的检测依旧没有新的进展。
是谁引他们过去，又是谁让唐岁想起了过去，线索模糊不清，仿佛都随着那个开满海棠的场域一同消散了。
日子就像窗外流淌的江水，平静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动荡与分离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一觉醒来，流水依旧潺潺。
这日傍晚，没有任务，班还是得上的，沈复醉窝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笔电办公。
裴回就蜷在他旁边的地毯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正用沈复醉的平板看偶像剧——
里面演到男女主角在江边大桥上激动地告白，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情感热烈到几乎要溢出画面。
那些汹涌的、毫无保留的喜怒哀乐，于他而言陌生得像另一个维度的语言。
可裴回看得很认真。睫毛偶尔轻轻眨动，映着屏幕流转的光。
沈复醉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看着裴回泛红的耳尖，有些新奇：“看呆了？”
裴回抖了一下，转过去看了沈复醉一眼，又转回来接着看电视。
画面里，男主角正将女主角紧紧拥入怀中，接着男生按住女生，他们开始热吻。
裴回：“那个女生开始救人了。”
“……”
看来裴回对于接吻的认识还停留在搭建灵桥，沈复醉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他们是在接吻。”
“哦。”
沈复醉跟他并排看了一会，顿了顿才觉得不对：“你为什么觉得是女生在救人。”
单从动作看，分明是男生主动的。
裴回看着沈复醉，理所应当：“因为两个都是女生。”
沈复醉凑过去一起看着屏幕，仔细端详着画面上那个短发角色，这张清秀的脸确实有些雌雄莫辨。
“这部剧叫什么？”
裴回摇了摇头。
沈复醉退出去，看了眼这部剧的名字——《恋恋冬日》。
他从乾坤袖里掏出手机，搜到了这部剧的主演之一——男演员，叫花晓乾，不知道是真名还是艺名。
“这是男生。”
“哦。”裴回应了一声，不是很在意。
沈复醉忍不住想笑，也是，在裴回眼中，估计是男是女的差异，还没杯和盏的差异大。
片尾曲响起，裴回才彻底转过头，指着屏幕上那座灯火辉煌的跨江大桥，轻声说：“这座桥，好熟悉。”
“是啊，取景地就在这附近。”沈复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随口问道：“怎么样？想去看看吗？”
裴回仰头看着他，浅淡的眸子里映着顶灯的光，慢慢地点了点头。
——
天气一天天变冷，江城的秋天总是压抑萧瑟的，乌云像吊死鬼一样压在城市上方。
沈复醉颈间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裴回也围着一条，衬得他发黑肤白。
不过也只有装饰作用了，因为裴回根本不觉得冷，但还是被紧紧地裹着，手指绕着垂下的流苏，一圈又一圈。
临街的玻璃窗外排着长队，放眼望去，每张桌上都沸腾着红油滚滚的九宫格。
裴回趴在玻璃上看得目不转睛，直到沈复醉要了个鸳鸯锅，才在位子上坐实。
铜锅端上桌时，裴回往后缩了缩，升腾的热气裹挟着浓烈的香料味，熏得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又呆了？还在想电视剧吗？”
裴回被说中了，没吭声，拎起筷子学着沈复醉的样子，从红汤里捞起一片毛肚放进嘴里，下一秒，“嘶”了一声，眼眶瞬间就湿了。
被辣懵了，沈复醉看得好笑，将碗凉糕推到他面前，又从菌菇汤里捞了些虾滑和竹荪，吹凉了放进他碗里。
“慢点，不和你抢。”
裴回没空理他，端起凉糕舀了一勺，品鉴后眯了眯眼，接受良好。
沈复醉见他喜欢，又招呼来服务员要了一份冰汤圆，一份冰粉，还有一份学名叫做“九天霜雪覆顶瑶池仙果荟萃冰山”的刨冰。
沈复醉念完那一长串名字，觉得自己成了以前帮着皇帝宣读圣旨封号的太监。
服务生拿着点单平板憋着笑走了。
“九天上学要吃鲜菇会脆冰山，是什么？”裴回稀里糊涂跟着复述一遍。
沈复醉差点被茶水呛到：“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