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痛觉是件很危险的事，这意味着一个人可能伤至濒死而不自知。

对沈复醉而言也是如此——这世上能伤他的人寥寥无几，而其中最致命的，是他自己。

血召会直接冲击灵台，带来剧痛以示警醒。可若是连这份痛楚都感知不到，那么灵台的损毁，便会在无声无息中变得致命。

“怎么了？”裴回察觉了他的迟疑，轻声问。

沈复醉回过神来，用没受伤的左手捏了捏裴回冰凉的手指：“没事。”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忽然扯了扯嘴角，“就是忽然发现，刚才那几下……挺野蛮的。”

裴回顺着他视线看去，很认真地思考了两秒：“像熊在找蜂窝。”

沈复醉默默收下了这个比喻，笑道：“那你是什么？蜂蜜，honey？”

裴回没听懂，慢吞吞复读了一遍这个音节：“哈尼。”

“哎。”沈复醉应得很干脆。

裴回眨了眨眼，开始消化沈复醉这声“哎”又是什么含义。

这时，长廊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

二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唐岁缓缓走近。

他的身上不知何时也缠满了那些银白的情丝——但丝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柔顺服帖，像蒙了层薄纱，完全不像在裴回身上那般狰狞。

丝线的另一头长长地延伸出去，最终轻飘飘地挂在了那幅蓝色油画上。

唐岁一步一步走过来，牵动松垮的丝线，线条逐渐晕染开来，慢慢变成了画中的水波。

二人望向画框之内——

湖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处明亮的画廊，光从玻璃穹顶倾泻而下。

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停下脚步，目光胶着于墙上的画作。

看来这里就是“春之序曲”画展，唐岁和贺景行那张照片的拍摄地。

“他是，贺景行。”裴回小声说。

沈复醉点点头。

“我们在，看电视吗？”

沈复醉摇摇头。觉得裴回的网瘾最近是不是有点大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画廊另一头，一个气质干净的青年缓步走近，徐徐停在了同一幅画前。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贺景行看着画，自然地开口：“你也喜欢丘奇？”

青年闻声转过头来。午后阳光透过天窗洒在他侧脸上。

是唐岁。

“写实风景画的尽头。”唐岁轻声说。

就这一句话，让贺景行终于将目光从画作移到了说话人身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们从抽象派的色彩哲学聊到古典油画的技法演变，从画廊这一隅走到整层展厅。

裴回看着看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沈复醉侧目：“困了？”

“没有。”他顿了顿，试图解释，“看久了，有点……饱。”

过多的往事与情绪，总是给他带来一种近乎“餍足”的感觉。

裴回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隐约有微光流转——刚才被情丝缠绕时，他本能地吸收了的大量的记忆，那些碎片此时正在灵体内缓缓消化。

沈复醉目光在他指尖停留一瞬，用指节很轻地蹭了一下裴回微凉的脸颊：“难受就不看了，我们走。”

裴回摇摇头：“他们，已经看到这里的最后一幅画了。”

贺景行和唐岁停在了一幅小尺寸的风景画前。画上是宁静的湖泊与远山，笔触细腻，光影温柔。

“这画的，是城郊的望舒湖？”贺景行有些迟疑地说。

“你去过？”唐岁眼睛一亮，“我小时候常去，后来……”

“后来市政要填湖修外资工厂，”贺景行接过他的话，“我们家参与了联名反对。”

两人相视一笑，两只笛形杯在空中轻轻相碰。

“为了记忆中的湖面。”贺景行注视着唐岁灯光下的眼睛。

“为了所有即将消失的美好。”唐岁微笑着回应。

他们谁都没有喝，就这样举着酒杯，在暖光下凝望彼此。远处传来闭幕式的掌声，而这一刻，湖前安静得只能听见香槟气泡细微的声响。

夕阳西斜时，他们站在美术馆门口道别。

初夏的晚风吹过，贺景行从西装手巾袋里取出钢笔，在展览手册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如果……”他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红，“如果你还知道其他要消失的好地方。”

唐岁莞尔，接过手册，在那个号码下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号码。

“唐岁？”贺景行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你的名字真好听。”

他接过笔，又在展览手册的留白处留了句“岁岁有今朝，很高兴遇见你。”

字迹遒劲有力，句号在纸面微微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