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指责,熟悉的道德绑架。
张一草站在床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心如止水,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五年了,台词都没怎么变。
“我妈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她打断他的咆哮,语气平静无波。
张三章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火:“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快死了!就剩一口气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花好多钱!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你赶紧拿钱出来!救命钱!听见没有!不然你就是杀人凶手!”
果然,直奔主题——钱。
“要多少钱?具体什么手术?费用明细有吗?”张一草继续冷静地问。
“我……我哪记得清楚!反正要很多!几十万!”张三章眼神闪烁,语焉不详,“你是当女儿的,你就该出!赶紧去缴费处把钱交了!不然……不然我就去告你!告你不赡养父母,见死不救!”
“告我?”张一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可以。需要我帮你联系律师吗?或者,我们可以先去派出所,把五年前你装死骗婚、非法拘禁我的案子,还有你们冒领、挪用张光祖救助金的事,一起说道说道?看看法律到底支持谁?”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锋利无比。
张三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她的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原本竖着耳朵听热闹的病友和家属,也纷纷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张一草不再看他,转身离开病房,走向重症监护室(ICU)的方向。
ICU外间的家属等候区,气氛压抑。
王兰芬果然还在里面,未脱离危险。
张一草没有进去探视的权限,只能通过医生了解情况。
主治医生是个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告知王兰芬情况确实危重,出血量不小,手术风险极高,即使手术成功,也可能留下严重后遗症,且后续康复费用不菲。
“病人有长期高血压史,入院前有大量饮酒迹象,这是导致出血的重要诱因。”医生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谴责。
张一草谢过医生,走到等候区的角落坐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病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但根源,是他们自己的贪婪、愚昧和毫不珍惜。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哨、脸上带着精明算计笑容的中年妇女凑了过来,是张四海的老婆,张一草的婶娘。
“哎哟,一草啊,你可算回来了!真是孝顺孩子!”婶娘亲热地想拉她的手,被张一草不动声色地避开。
“婶娘。”张一草淡淡点头。
“你看看,这造的什么孽啊!”婶娘立刻摆出哭丧脸,“你妈多好的人,怎么就……唉!还有你爸,也病倒了!这一下子,天都塌了!光祖那孩子可怎么办啊!一草啊,你现在有出息了,在城里当大经理,可不能不管啊!这医药费,还有以后……”
“婶娘,”张一草打断她的话,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妈的病,医生说了,是自己不注意,还喝酒导致的。我爸那是老毛病。至于钱……我听说,上周有人给我爸妈卡上转了五万块?是婶娘家里亲戚帮衬的吗?真是雪中送炭啊。”
婶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笑道:“哪……哪有的事!你听谁瞎说的!我们自家也困难……”
“是吗?”张一草不置可否,“那可能是弄错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报警了,关于我父母可能涉及虚假陈述、骗取医疗资源,以及非法挪用残疾人救助金的事,警方会调查清楚的。到时候,该谁的责任,该谁出的钱,法律自有公断。”
“报警?!”婶娘失声叫道,脸色大变,“你……你报警抓你爹妈?!张一草,你还是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法律说了算。”张一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冽如冰,“倒是有些人,为了点钱,连躺在ICU里的亲人都能利用,才是真的猪狗不如。婶娘,你说呢?”
婶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气又怕,指着她“你……你……”了半天,最终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狼狈地转身快步走了。
打发走了婶娘,张一草重新坐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恶心。
果然,处处都是算计,连至亲的生死,都能成为他们博弈和勒索的筹码。
她拿出手机,给李风杨发了条信息:“情况基本清楚了。病是真的,但诱因不纯,背后有人撺掇,目标是钱。我这边暂时应付过去了。下一步按计划,解决弟弟的监护权。”
李风杨很快回复:“明白。我联系了县民政局和残联的朋友,他们一会儿会以‘核实特困人员监护人状况’的名义过来。你在医院等着,配合他们走程序。我会在外面接应。”
放下手机,张一草看向ICU紧闭的大门。
门后,是那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无尽苦难的女人,此刻正生死未卜。
恨,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悲哀和彻底的释然。
从此以后,她与这个名为“家”的血色漩涡,将再无瓜葛。
她要用法律和规则,为自己,也为那个无辜的弟弟,彻底画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