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匠嘶哑急迫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张一草刚刚构筑起来的、温暖宁静的世界。
办公室里恒温的空调仿佛瞬间失效,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冰冷。
病危?脑溢血?张三章也倒了?
这两个名字,连同他们代表的那段黑暗血腥的过去,如同封存在潘多拉魔盒里的恶鬼,在她以为早已获得新生、触手可及幸福之时,被粗暴地释放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恨吗?当然恨。刻骨铭心的恨。
五年前装死骗婚的闹剧,软禁逼迫的狰狞,以及更早之前二十五年里无尽的忽视、压榨和轻贱……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她诅咒他们千百遍,老死不相往来。
可“病危”、“抢救”这些字眼,偏偏又像最恶毒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人性深处最原始、最无法彻底斩断的东西——血缘,以及那一点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名为“责任”的枷锁。
她能置之不理吗?
任由那个生下她、又几乎毁掉她的女人,在冰冷的医院里孤独死去?
任由那个她法律上名义上的父亲,也躺在病床上无人问津?
还有弟弟张光祖……
巨大的矛盾和撕裂感,几乎要将她生生扯成两半。
理智在尖叫:别回去!那是陷阱!是另一个利用你良心的骗局!回去就是重蹈覆辙!情感却在拉扯:万一……万一是真的呢?见死不救,余生如何心安?
手机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办公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助理小吴敲门进来送文件,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张总!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一草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不能乱!现在不能乱!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弯腰捡起手机,“有点私事,需要紧急处理一下。下午的行程全部取消或推迟。紧急事务你直接向陈总汇报。”
“是,张总。”小吴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张一草重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冰冷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才发觉自己脸上已是一片冰凉湿意。
她该怎么办?
找李风杨?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冒了出来。他是她现在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可是……告诉他,意味着要再次将自己的不堪和麻烦展现在他面前,让他卷入她原生家庭这摊永远理不清的烂泥里。
他们已经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的父母温和开明,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她怎么忍心,让这些糟心事去污染他们的关系?
可不告诉他,她能独自面对吗?
老家那边情况不明,如果是骗局,她孤身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如果是真的,她要一个人处理两个病人的医疗、可能的丧事、还有弟弟的后续安置……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沉重和无力。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垮时,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风杨的名字。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一草?在忙吗?我刚开完会,想起你今天下午好像有月度会,开得怎么样?”李风杨温和带笑的声音传来,充满了日常的关切。
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击溃了张一草强撑的镇定。
压抑的哽咽冲破了喉咙,她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泄露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电话那头的李风杨立刻察觉不对,声音陡然变得紧张:“一草?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说话!”
“风杨……”张一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我老家……我妈……病危了……在医院抢救……我爸也……也病倒了……”
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将王木匠的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李风杨明显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张一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一定也觉得这是个大麻烦,是个无底洞……
“你现在在哪里?公司还是家里?”李风杨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冷峻的、不容置疑的沉稳,
“听着,一草,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公司或者回家,锁好门,等我电话。我马上请假,买最近一班机票过去找你。”
他要过来?张一草愣住了:“不,不用!你工作那么忙,而且……这是我家的烂事,我不能……”
“张一草!”李风杨罕见地连名带姓、语气严厉地打断她,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人?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又是陷阱怎么办?就算是真的,医疗、手续、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一个人怎么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