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草心中一凛,放下手中的单据,走上前:“先生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花衬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轻佻:“哟,还是个妞儿管事。行,跟你说也一样。这片区,以后你们‘万家福乐’的配送,得用我们‘通达物流’的车和人。价格好商量,保证比你们现在找的那些散兵游勇靠谱。”
张一草立刻明白了,这是来抢生意、收保护费的!
她稳住心神,尽量客气地说:“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公司的配送业务是统一管理的,有固定的合作方和招聘渠道。暂时不需要额外的物流服务。”
“不需要?”花衬衫脸一沉,把烟头摁在接待台上,烫出一个黑点,“老子说需要就需要!知道这片区谁罩着吗?识相点,每个月交点‘管理费’,保你们顺顺利利。不然……”他冷笑一声,眼神扫过货架上码放整齐的生鲜商品,“万一哪天你们的车在路上爆个胎,或者送出去的东西缺斤短两、吃坏了人,那可就不好看了。”
赤裸裸的威胁!张一草气得脸色发白,但知道自己不能硬碰硬。她强压怒火:“先生,您的要求我做不了主。需要向我们上级领导汇报。”
“汇报?行啊!”花衬衫似乎早有预料,甩下一张名片,“让你们管事的,三天之内打这个电话谈。要是没消息,或者敢报警……”他阴狠地笑了笑,带着两个同伙扬长而去。
店里其他员工都吓得不轻,面面相觑。
张一草捡起那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虎哥”的落款。
她立刻将情况报告给了站点陈主管。
陈主管听后眉头紧锁:“妈的,又是这群地头蛇!之前也来骚扰过两次,被总公司那边想办法挡回去了。没想到还不死心!”
“主管,现在怎么办?报警吗?”张一草问。
陈主管摇摇头:“报警?他们又没真的动手,警察来了最多批评教育。等警察一走,他们变本加厉,更麻烦。这些人,难缠得很。”
“那……就答应他们?”张一草不甘心。
“当然不能!”陈主管断然道,“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没完没了了。这样,我马上向区域经理汇报。你这边,这几天让大家小心点,送货的时候尽量结伴,注意安全。特别是你,一草,你是女的,又是站点负责人之一,他们可能会重点针对你。下班早点回宿舍,别单独在外面晃。”
接下来的两天,气氛骤然紧张。
站点外时不时有陌生面孔晃荡,眼神不善。
配送员们人心惶惶,送货时都提心吊胆。
张一草更是感到如芒在背,上下班路上总觉得有人跟踪。
第三天下午,区域经理还没给出明确指示,那个“虎哥”的电话直接打到了站点座机上,指名找“张负责人”。
张一草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张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钱准备好了吗?”虎哥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寒意。
“虎哥,我们领导正在研究,需要时间。”张一草尽量拖延。
“研究?老子没时间跟你们研究!”虎哥声音陡然转厉,“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我要看到钱!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听说你们站点有个女负责人,挺能干?晚上走夜路,可要小心点!”
电话挂断。
又是人身威胁!张一草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还有两个小时。
陈主管出去开会还没回来。其他员工都看着她,眼神惊恐。
不能坐以待毙!张一草脑中飞快运转。报警?可能来不及,也未必能当场抓住证据。找总公司?远水解不了近渴。难道真的要屈服?
不行!她好不容易挣脱一个泥潭,难道要陷入另一个?
忽然,她想起了李风杨。他处理基层纠纷似乎很有经验,而且……他现在应该还在老家镇上?远水救不了近火。
等等……李风杨的那个师兄,周经理!他在省城,而且是超市管理层,或许认识一些人,或者有处理这类事情的经验?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有点用的“关系”了。虽然很冒昧,但情况紧急。
她翻出手机里存的周经理办公室电话(面试时记下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快速、清晰地说明了站点遇到的情况、对方的威胁以及紧急的时间限制。
周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冷静地说:“张一草,你先别慌。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陈主管已经跟我汇报过,区域经理那边也在想办法。这样,你听着:第一,立刻报警,就说接到明确人身威胁,不管警方处理程度如何,先备案。第二,六点之前,你和站点所有员工,尤其是女员工,全部留在站点内,锁好门,不要单独外出。第三,我这边会立刻联系该片区派出所的熟人,也会让公司的保安部派人过去看看。保持电话畅通,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周经理的安排有条不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张一草依言立刻报了警,然后组织员工关好站点大门,大家聚在相对安全的里间,紧张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五点半,五点半……
就在六点即将来临,大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站点外传来了警笛声!两辆警车停在了门口。
同时,周经理的电话也打了过来:“警察到了吧?我和保安部的人也快到了。别怕,把事情经过跟警察说清楚。剩下的事情,交给公司处理。”
警察的到来,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暂时隔开了外界的恶意。张一草和员工们配合警方做了笔录,提供了“虎哥”的名片和电话威胁的细节。警方表示会进行调查,并加强该片区的巡逻。
周经理和公司的两名保安随后也赶到,了解了情况,安抚了员工。
周经理私下对张一草说:“做得不错,临危不乱,知道向上求助。这类地头蛇欺软怕硬,我们态度强硬,又有警方介入,他们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来。不过,你和站点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公司会考虑调整一下这片区的安全措施。”
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张一草知道,潜在的威胁并未完全消除。省城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然而,经过这一遭,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恐惧无助。
她有了可以求助的同事和上级,有了暂时安身的工作和宿舍,更重要的是,她有了独自面对危机、并找到方法去应对的勇气和能力。
夜深人静,她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望着窗外省城璀璨却遥远的灯火。
生活从未容易。从山村到小镇,从小城到省城,每一步都充满荆棘。
但她不再是那个赤脚在山路上逃亡的张一草了。
她有了铠甲,虽然还不够坚硬;有了武器,虽然还不够锋利。
省城的际遇,是挑战,也是磨砺。
而她,已准备好,在这片更广阔的、也更具风险的天地里,继续她跌跌撞撞、却绝不回头的征途。
只是,在疲惫和紧绷的间隙,那个清瘦挺拔、眼神温和坚定的身影,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心头,带来一丝遥远而温暖的慰藉。
她知道,有些感激,有些情愫,只能深埋心底,化为前行路上,一丝不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