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哥”事件的余波逐渐平息。
公司加强了配送站周边的安全巡查,也通过一些渠道对那伙地痞进行了警告。之后一段时间,站点再未受到明目张胆的骚扰,但张一草和同事们依然保持着警惕。生活和工作重新回到紧张而规律的轨道。
张一草已经完全适应了配送协调员的工作。她负责的片区稳定扩张,客户口碑良好,连带着她这个小站点的业绩在区域内都名列前茅。
陈主管对她越发倚重,开始让她接触一些简单的数据分析和排班管理,俨然把她当作储备干部培养。
收入虽然依旧不算丰厚,但有了社保和相对稳定的绩效,加上住在免费的员工宿舍,她终于摆脱了之前朝不保夕的窘迫,甚至开始能攒下一点钱。
她计划着,等再稳定一些,就把李风杨之前借给她的钱,还有之前情况紧急垫付的弟弟的医疗费,一并还上。
日子似乎正在一点点变好。身体的疲惫被充实的成就感取代,心底的伤痕在忙碌中慢慢结痂。
只是偶尔在深夜,或者看到别人一家团聚的场景时,那股深藏的孤寂和关于原生家庭的刺痛,仍会猝不及防地袭来。
这天下午,张一草正在站点内核对一批新到的有机蔬菜订单,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老家县城的陌生号码。
她心头下意识一紧,自从上次风波后,她对陌生电话格外敏感。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
“喂,是一草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努力保持温和的男声,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是,您是哪位?”
“一草,我是镇上的王书记啊。”对方说道。
王书记?张一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张家村所属镇的党委书记,一位五十多岁、据说口碑还不错的老干部。她只在很早以前,远远见过几次。
“王书记?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张一草的心提了起来,镇书记亲自打电话给她?
“一草啊,别紧张。”王书记的声音带着安抚,“是这样,关于你弟弟张光祖安置的事,还有你父母、你二叔的案子,有些新的进展,需要跟你沟通一下。另外……镇上最近在搞一个‘脱贫先进典型事迹报告会’,我们觉得……你这些年的经历,还有你独立自强、摆脱困境的过程,很有代表性,想邀请你回来,做个分享。”
回老家?做分享?张一草的眉头瞬间拧紧。
回去那个地方?面对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讲述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这无异于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众人面前。
“王书记,谢谢您的认可。但我……我觉得不太合适。”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的经历……没什么好分享的。而且,我现在工作很忙,可能走不开。”
“一草啊,我理解你的心情。”王书记叹了口气,“但你要知道,你的事情,在镇上……影响不小。张四海已经被正式批捕,等待审判。你父母……经过教育,态度也有所转变,尤其是你母亲王兰芬,多次表示后悔,你弟弟也得到了稳妥安置,情况稳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张一草沉默。
王书记继续道:“我们请你回来,不是要揭你的伤疤,而是想树立一个正面典型。一个女孩,面对家庭的不公和困境,不认命,不屈服,依靠自己的努力和国家政策的帮扶,一步步走出泥潭,在城里站稳脚跟,还帮助弟弟得到了妥善安置。这对于我们镇很多类似处境的家庭和个人,是很大的鼓舞。这也是响应上级‘扶贫先扶志’的号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而且,这次报告会,县里和市里都有领导来参加,媒体也会报道。对你个人来说,也是一个……澄清一些不实传言、展示你如今面貌的机会。李风杨同志也会回来参会,他对你的情况很了解,也很支持这个提议。”
李风杨也回去?张一草的心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总能轻易拨动她内心最深处那根弦。
“报告会就在下周。你可以考虑一下。如果决定回来,镇上会安排好你的行程和住宿,也会保证你的安全。毕竟,你现在是我们镇‘走出去’的榜样了。”王书记最后说道。
挂断电话,张一草心乱如麻。回去?不回去?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那里有太多痛苦的回忆,有尚未完全消散的流言蜚语,有她极力想要割断的过去。
可情感上,又有一种隐隐的冲动。
回去,站在曾经轻贱她、逼迫她的人面前,告诉他们,她张一草,靠着自己,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回去,确认弟弟他真的安好。回去……或许,还能见到李风杨。
还有王书记说的,“澄清传言”、“展示面貌”。
她知道,关于她的流言肯定不少,“逃婚”、“不孝”、“在外面做不体面的事”……如果能在官方的场合,以正面的形象出现,或许能彻底堵住那些恶意的嘴。
权衡再三,纠结反复。
最终,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和心底那股不甘沉寂的、想要“证明些什么”的倔强,占据了上风。
她给王书记回了电话,表示同意回去参加报告会,但要求行程保密,并且希望除了报告会和相关必要场合,尽量减少其他公开露面。王书记爽快地答应了。
一周后,张一草向公司请了三天假。
陈主管听说她是要回老家参加政府组织的先进事迹报告会,很是支持,还特意嘱咐她注意安全,回来好好干。
再次踏上回老家的路程,心情与上次逃亡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惊恐,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沉静,和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报告会安排在镇政府的大会议室。
张一草提前一天到达,被安排在镇招待所一个干净的单间。
王书记亲自来看望她,简单交代了流程,并告诉她,李风杨明天一早会从市里赶回来参会。
第二天上午,张一草换上了一套用这段时间攒下的钱新买的、款式简单大方的打折款米色西服套装,将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化了一点淡妆。
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明亮、脊背挺直的女子,她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这不再是那个穿着破烂孝衣、脸色苍白如鬼的“张一草”,也不是那个在省城配送站里忙碌疲惫的打工者,而是一个……看起来镇定、甚至有些光彩的年轻女性。
走进会场,她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台下坐着镇村干部、县市来的领导、还有一些被邀请的村民代表。
许多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讶,或许也有曾经熟悉的、如今带着复杂情绪的面孔。
她看到了坐在前排一侧的李风杨。
他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澈温和,穿着半旧的衬衫,坐姿端正。
在她看过去时,他也正好望来,四目相对,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鼓励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缕春风,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紧张。
轮到张一草发言了。
她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用王书记事先让人帮她润色过的稿子。那些官样文章,写不出她心中的血泪。
她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深吸一口气,用平实、甚至有些干涩的声音,开始了讲述。
她从自己的名字“一草”说起,说到童年过早的劳作和忽视,说到弟弟出生后家庭的倾斜与自己的“工具化”,说到十五岁被迫辍学离家打工的艰辛与孤独,说到在底层挣扎时不忘自学求变的坚持,说到以为终于看到曙光时遭遇裁员和父亲“死讯”的打击……然后,她说到了那场荒诞的“装死逼婚”,说到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狰狞,说到二叔的威逼和那个令人作呕的“相亲”,说到自己的反抗、软禁、逃亡……
她的叙述没有太多情绪渲染,只是陈述事实。
但那些事实本身,就足以让在场许多人动容、震惊、甚至羞愧。
台下传来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她接着说到在绝境中遇到扶贫干部李风杨的帮助,说到国家政策如何为弟弟提供了生存保障,说到自己如何在城里挣扎求生、又抓住机会重新开始……
最后,她说道:“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诉苦,也不是炫耀。我只是想告诉和我有类似经历的女孩们,告诉所有觉得生活无望的人:出身无法选择,但道路可以自己走。苦难不值得歌颂,但反抗苦难的勇气值得尊重。不要认命,不要屈服。国家和法律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而我们自己不放弃的意志,是打破一切枷锁的最强力量。我的弟弟,现在也得到了专业的照料。而我,也在努力地工作、生活,虽然依旧平凡,但至少,我是自由的,是有尊严的。”
她的发言结束,会场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许多人的眼眶都湿了,包括前排的一些领导。王书记用力地鼓着掌,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赞许。
张一草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手心全是汗,但心头却一片澄澈轻松。
仿佛将积压了二十五年的污浊之气,一次性倾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