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恐吓信带来的惊魂未定尚未完全平复,更猛烈的风暴便接踵而至。
就在“最后通牒”过去没两天,张一草那个几乎快要被她遗忘的旧手机上,突然接二连三地响起陌生号码的来电。
起初她以为是骚扰电话,拒接了两次。但第三个电话固执地响起,伴随着一条紧随其后的短信:“张一草是吧?我是刘家沟刘大壮的堂哥,有点事找你,接电话!”
刘大壮?那个四十多岁、被媒婆赵巧嘴领到她家“相亲”的老光棍?
张一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手指冰凉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
“喂?张一草吗?”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乡音和不耐烦的男声传来,“可算接电话了!我是刘大壮他堂哥,刘大军!”
“你……有什么事?”张一草的声音干涩紧绷。
“什么事?你还有脸问什么事?!”刘大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怒气,
“你们张家是不是耍人玩呢?!当初赵巧嘴说得天花乱坠,说你爹妈点头了,就等你回来相看!我堂弟大壮诚心诚意去了,聘礼八万八都准备好了!结果呢?你摆个臭脸不答应就算了,转头还跑了!跑了不说,现在还传出来你们家是装死骗婚!把我堂弟当猴耍是不是?!”
张一草脑子里嗡嗡作响,果然!果然还是因为那场该死的“逼婚”!
“那件事跟我没关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答应过!那是我父母和我二叔他们擅自做主,我根本不知情!而且他们已经因为装死骗婚的事被派出所教育处理过了!”
“我管你知不知情!”刘大军粗暴地打断她,“反正我们刘家的脸是丢尽了!现在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堂弟刘大壮,被你们张家用一个‘死人’涮了!八万八的彩礼钱没见着,反而成了笑柄!我堂弟因为这事,气得在砖厂干活都分神,差点出事!这笔账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张一草的心不断下沉,她知道,麻烦来了。
“怎么算?”刘大军冷哼一声,“两条路!第一,你们张家把当初说好的八万八彩礼,当成赔偿金,赔给我堂弟!算是补偿他的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失!第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恻恻,“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老老实实回来,跟大壮把婚事办了!彩礼我们不会按照原来的给,三万三!算是对你们家闹出丑事的让步!”
又是钱!又是逼婚!
换了种说法,换了个人来逼,本质丝毫未变!
就像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张一草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却奇异地冷静下来:
“刘大军是吧?我明确告诉你,第一,所谓的‘婚事’我从未同意,法律上不成立,所谓的‘彩礼’更是无稽之谈。第二,装死骗婚是我父母的行为,我已经报警处理,法律自有公断。你们有什么不满,应该去找我父母和张四海,或者去法院起诉,而不是来骚扰我。我跟你们刘家,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欠你们任何东西。”
“放你娘的狗屁!”刘大军破口大骂,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爹妈搞出来的烂事,你不擦屁股谁擦?还报警?吓唬谁呢!我告诉你,张一草,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刘家虽然在刘家沟不算大户,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办,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城里也过不安生!你不是在城里有工作吗?信不信我让你工作丢了?!”
赤裸裸的威胁!比张三章那封含糊的信更加直白,更加恶毒!
他们不仅知道她住哪里,似乎连她的一些基本情况都摸到了!
是谁告诉他们的?张三章?王兰芬?还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二叔张四海?
恐惧再次攫住她,但这一次,恐惧之上,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些蛆虫,这些水蛭,就因为她是女人,是张家的女儿,就活该被他们像商品一样定价、交易、索赔,甚至连交易失败后的“折损费”都要算在她头上?!
“刘大军,”张一草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我也告诉你,现在是法治社会。你的每一句话,我都录音了。威胁他人人身安全、财产安全,是违法行为。你要闹,尽管来。我工作丢了可以再找,房子是我合法购买的,谁也夺不走。但你,还有刘大壮,如果敢做出任何违法的事,我一定会报警,追究到底。你们刘家的脸面值钱,我们张家的脸反正已经丢尽了,我不怕跟你鱼死网破!”
她不知道自己的威胁有多少分量,但此刻,她必须表现得比对方更硬,更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强硬地怼回来。
随即,刘大军恼羞成怒的吼声再次响起:“好!好你个张一草!嘴硬是吧?你给我等着!看咱们谁先玩完!”
电话被狠狠挂断。
张一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也被冷汗浸湿。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刘大军的威胁,不像张三章那样可能只是恐吓。
刘家是外村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且听口气,那个刘大壮似乎真的因为这事受了刺激。
如果他们真的采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来报复……
她不敢想下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父母那边的勒索尚未解决,刘家这边更凶狠的追讨和威胁又压了上来。
全都围绕着那场荒诞的“逼婚”,围绕着那笔从未兑现的“彩礼”!
这笔彩礼,像一道恶毒的诅咒,从她出生起就隐隐绰绰地悬在她的头顶,在她25岁这一年,终于化作实质的枷锁和刀刃,从四面八方向她砍来。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和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想摆脱那个家,只是想拥有一个普通人平静的生活,就这么难?
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因为她生在张家,就活该被贴上价格的标签,成为父兄换取利益的筹码,甚至成为交易失败后的“债务”承担者?
不公平!这不公平!
可是,喊不公平有什么用?
这个世界,尤其是在她出身的那个环境里,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力量,规则,甚至法律,往往更倾向于那些更蛮横、更不要脸、更熟悉底层生存法则的人。
李风杨……她再次想到了他。
如果告诉他,他会怎么办?再次动用他的关系和身份去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