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杨似乎松了口气:“你不回去是对的。我跟他们说,你现在需要静养,不想见人。也明确告诉他们,你的婚姻自由受法律保护,他们写的保证书具有法律效力,如果再有任何逼迫行为,后果自负。你弟弟的救助,是独立的事情,不会因为你的态度而受影响,让他们别拿这个说事。”
“他们……什么反应?”
“你妈哭得更凶了,你爸脸色很难看,但没敢再说什么狠话,最后悻悻地走了。”
李风杨回忆着,“不过,我总觉得……他们不会这么轻易罢休。你二叔张四海没来,但他肯定在背后看着。这种人,丢了这么大脸,又没达到目的,心里不定憋着什么坏。”
张一草的心又沉了下去。
是啊,二叔张四海,那个在村里颇有势力、最看重家族脸面的人,这次栽了这么大跟头,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李干部,给你添太多麻烦了。”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愧疚,“因为我,你肯定也承受了不少压力吧?”镇政府里,肯定也有不同的声音,觉得他一个外来干部,插手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是自找麻烦。
李风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压力是有一点。有人说我年轻气盛,不懂农村人情世故,把事情搞复杂了。也有人说……我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所以才这么上心。”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张一草还是听到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羞怯,而是一种被冒犯的难堪和慌乱。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风杨,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这话是玩笑还是试探。
李风杨也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妥,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连忙正色道:
“张姐,你别误会。我帮你,纯粹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不对,触犯了底线。这是我的工作职责,也是我做人的原则。那些闲话,你不用理会。”
他的解释坦荡而急促,反而让张一草心里的那点难堪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复杂情绪。
她相信李风杨的为人,但人言可畏。她一个麻烦缠身的“逃婚女”,他一个前途看好的年轻干部,走得近了,对他终究不是好事。
“李干部,我……我脚好得差不多了。我想明天,或者后天,就回城去了。”她忽然说道,语气坚决,“不能再麻烦你了。我自己能行。”
李风杨眉头皱了起来:“张姐,你不用在意那些闲话。你现在回去,万一你父母……”
“他们不敢。”张一草打断他,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儿,“他们怕派出所,怕吃官司。而且,我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有邻居,他们敢闹,我就报警。光祖的救助你在帮忙办,他们为了这个,短期内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李干部,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给我指了路,告诉我法律和政策能保护我,这就够了。剩下的路,我得自己走。我不能……不能一直依赖你。”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划清了界限。
李风杨看着她倔强而疏离的眼神,明白她是认真的,也是为他着想。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理解。
眼前的这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最渴望的恐怕就是真正的独立和尊严,而不是另一个人的庇护,哪怕这庇护出自善意。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好。如果你决定了,我不拦你。不过,走之前,有些东西你得拿着。”
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几百块钱,又拿出一个小本子,迅速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连同钱一起递给张一草。
张一草看着那钱和纸条,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路费和应急。”
李风杨的语气不容拒绝,“你现在身上也没多少钱,回城找工作、生活,处处要钱。算我借你的,等你稳定了,再还我。这纸条上是我的电话和邮箱,还有市里妇联和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的联系方式。万一……我是说万一,在城里遇到麻烦,或者你父母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你知道该找谁。”
他的安排周到得让人心酸。
张一草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钱和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那几张纸币带着他指尖的温度,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李干部……”她声音哽咽,“这份情,我记下了。钱,我一定还你。”
“不急。”李风杨笑了笑,站起身,“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帮你买票。”
“明天一早吧。”张一草也站起来,“坐最早的车走。”
“行。我明早过来送你。”李风杨说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张姐。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李干部。工作……别太拼了,注意身体。”张一草轻声说。
李风杨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张一草站在原地,看着手心里的钱和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折好,和剩下的现金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钱她没有数,但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笔借款。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善意,是一个陌生人在她人生至暗时刻,伸出的最有力也最温暖的手。
她会记着。也会努力,不辜负这份善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一草就收拾好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
脚上的伤已经结痂,她从行李袋里拿出自己唯一一双还算完好的旧运动鞋换上,虽然有点挤脚,但总比棉拖鞋方便。
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点缀着几颗残星。
小镇还在沉睡。
她坐在床沿,等待着。
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即将挣脱牢笼、奔赴未知的期待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