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院子后面是一小片菜地,再过去就是别人家的院墙和一条通往村后的小路。那堵矮墙只有半人多高,她小时候经常翻出去玩。
刚跑到菜地边,就听见前院传来更猛烈的撞门声和张三章的怒吼,还有王兰芬惊慌的叫声。
他们发现不对了!
张一草心脏狂跳,用尽全身力气冲向矮墙。
泥土湿滑,她脚下踉跄,摔了一跤,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她咬牙爬起来,冲到墙边,奋力将行李袋先甩过墙头,然后手脚并用,攀上湿冷的土墙。
就在她一条腿将要跨上墙头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张三章气急败坏的吼叫和奔跑的脚步声:“站住!你个死丫头!给老子站住!”
张一草回头看了一眼。张三章手里拎着一把柴刀,面目狰狞地追了过来。王兰芬跟在他身后,哭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恐惧给了她最后的力量。
她猛地一蹬,整个人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墙外的土路上。
顾不上疼痛,她抓起行李袋,朝着村后那片黑黢黢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山林,拔腿就跑!
“拦住她!快拦住那个死丫头!”
张三章翻墙不及,只能朝着村里声嘶力竭地大喊。
清晨的村庄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叫惊醒。
有狗吠了起来,几户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灯,有人探头张望。
张一草不敢回头,拼命奔跑。
肺部像要炸开,冷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
脚下的土路坎坷不平,她摔倒了又爬起来,鞋子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哪里。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赶的声音,直到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她才瘫倒在一片枯草丛生的山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天色已经大亮。
初春早晨的阳光冰冷而苍白,照在周围荒凉的山坡和光秃秃的树枝上。
远处,张家村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灰影,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炊烟中。
她成功了。
她逃出来了。
可是,接下来呢?
身无长物,除了一身狼狈和四千多块钱现金。能去哪里?
回城里的那个小家吗?可张三章他们知道她工作的城市,会不会追过去闹?工作也丢了……
巨大的茫然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她。
她躺在冰冷的枯草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冲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迹。
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
她坐起身,擦了擦脸,动作机械。
摸了摸衣服内袋,身份证还在,钱还在,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也还在。
她的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上面只有一行字:李风杨,镇扶贫办,后面是一个手机号码,字迹端正有力。
那个年轻的、眼神清澈的扶贫干部。
他昨天还在这里,试图用“政策”和“道理”来解决问题,却不知道他面对的,是怎样一出荒诞而残忍的戏码,是怎样一群毫无底线的人。
他现在……在哪里?
在镇上吗?知道了昨晚和今早的事,他会怎么想?
张一草握紧了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找他有什么用?他只是一个刚来不久的扶贫干部,能对抗根深蒂固的乡村宗族?能管得了她家的“家务事”?
更何况,她家刚刚上演了那么一出丑剧,他恐怕避之唯恐不及吧?
可是……除了他,她在这方圆百里,还能相信谁?还能向谁求助?
昨天他挡在她身前,面对张四海的斥责时,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还有那句“逼婚换彩礼,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也许,他只是履行职责。也许,他此刻已经将她家列为“不可理喻”的麻烦户。
但……万一呢?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愿意……或者说,他的职责要求他,不能对这种事视而不见?
张一草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
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冻得麻木。
她看了看方向,勉强辨认出通往镇上的大概路径——要翻过前面这座小山,沿着大路走十几里。
前路茫茫,身后是虎视眈眈的“家人”和可能已经传开的丑闻。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重新背起轻飘飘的行李袋,赤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朝着小镇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带着钻心的疼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阳光依旧惨淡,山林寂静。
只有她孤独而倔强的身影,在荒凉的山道上,缓缓移动,像一个被命运放逐的、伤痕累累的逃兵,却又像是一个向着未知的、渺茫的微光,艰难跋涉的朝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