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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丧钟为谁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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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杨的离去,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短暂而不确定。

院子里的空气依旧凝滞着悲怆与算计,但那股赤裸裸的、迫在眉睫的逼婚压力,似乎因“政府可能会管”这个模糊的指望,而暂时蛰伏起来。

张四海阴沉着脸,又交代了几句关于明天请人打墓、准备出殡伙食的杂事,便扛着旱烟杆走了,临走前深深看了张一草一眼,那眼神浑浊复杂,带着未尽的逼迫和一丝被外来者打乱计划的不悦。

王兰芬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板凳上好一会儿,才挣扎着起身,继续去灶台边熬那锅似乎永远也熬不完的玉米糊糊。

她的哭声止住了,只剩下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和看向张一草时,那欲言又止、交织着愧疚、绝望与一丝难以言喻焦躁的眼神。

张一草重新跪在灵前。膝盖早已麻木,冰冷的地气穿透薄薄的草垫和裤管,直往骨头缝里钻。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添纸、续香。

李风杨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逼婚换彩礼,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违背婚姻自由的原则。”“相信政府,相信政策,我们一起想办法。”

真的能“一起想办法”吗?那个年轻的、眼里有光的干部,真的能对抗这积弊深重的乡村规则,对抗她亲生母亲和二叔以“孝道”和“家族”为名的逼迫吗?

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多年在社会底层挣扎的经历告诉她,希望往往是最奢侈也最易碎的东西。但……那毕竟是一束光,微弱,却真实地照进了这个绝望的灵堂。

下午,村里帮忙的妇人又来了几个,沉默地帮着王兰芬蒸馒头、洗菜、准备明日招待打墓人和后日出殡的简单饭食。

她们偶尔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灵棚下跪得笔直的张一草,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不以为然。

赵巧嘴和刘大壮没有再出现,但他们的影子,仿佛还留在院子里,混合着纸钱燃烧的灰烬气息。

天色再次暗下来。夜风更紧了,吹得灵棚哗啦乱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顽强跳动,将棺材巨大的黑影投射在斑驳的院墙上,张牙舞爪。

张一草被王兰芬叫起来,喝了一碗没什么热气的糊糊,又被催促着去偏屋“眯一会儿,后半夜还得守”。

她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疲。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和衣倒在硬板床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灵棚的响声、风声、弟弟屋里隐约的动静,都渐渐模糊、远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猛地惊醒。

屋里一片漆黑。院子里异常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不安攥住了她。她侧耳倾听,灵棚那边没有任何声息,母亲屋里也没有动静。太静了,静得反常。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月色惨白,给院子里的景物蒙上一层凄冷的银霜。灵棚黑魆魆地矗立着,棺材沉默。供桌上的长明灯……灭了?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朝灵棚走去。脚下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就在她快要走到供桌前时——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像是人喉咙被扼住时发出的、压抑的摩擦声,从棺材的方向传来!

张一草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血液仿佛凝固了!她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住那口黑漆棺材。

听错了?是风声?是木头热胀冷缩?

“嗬……嗬……”

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明显一点,短促,沉闷,仿佛……仿佛是从棺材里面发出来的!还伴随着极其微弱的、指甲划过木板的“刺啦”声!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浇头,让张一草四肢冰冷,动弹不得。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诈尸?!不,不可能!这世上没有鬼!可是……那声音……

她强迫自己移动视线,看向棺材盖。惨淡的月光下,棺材盖似乎……纹丝未动?但那声音……

“谁?!”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仿佛刚才那可怕的声音只是她的幻觉。

是幻觉吗?是因为太累、太紧张产生的幻听?

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她死死盯着棺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后退。

一直退到灶房门口,背抵住冰冷粗糙的土墙,她才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月光下,那口棺材静静停放着,安静得诡异。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父亲已经死了,死了两天了。她亲眼看过那棺材,严丝合缝……

可是,那声音……

她再也不敢靠近灵棚,就那么背靠着墙,睁大眼睛,警惕地盯着棺材的方向,直到天色一点点泛白,鸡叫三遍。

王兰芬揉着红肿的眼睛从屋里出来时,看到张一草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地靠在墙边,吓了一跳:“一草?你咋站这儿?没去睡?”

张一草缓缓转过头,看着母亲,声音沙哑干涩:“妈……你夜里……听到什么声音没?”

“声音?啥声音?”王兰芬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走到水缸边舀水,“不就是风嘛。你快去洗把脸,一会儿打墓的人就该来了。”

张一草看着母亲躲闪的背影,心里的疑虑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滋生、缠绕。昨夜那声音,真的只是她的幻觉?还是……

她没有再问。沉默地洗漱,沉默地回到灵棚前,重新跪下。白天的光线驱散了夜晚的恐怖,但那口棺材,在她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更加莫测的阴影。

打墓的村民吃过早饭就上山了。院子里人来人往,准备明日出殡的事物,嘈杂暂时掩盖了一切异常。张一草忙碌着,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下午,李风杨又来了。

他依然背着那个旧帆布包,手里拿着笔记本,只是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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