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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厅堂里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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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侧面的小屋里,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嗬嗬”声,像是破风箱在拉动,间或夹杂着肢体无力碰撞床板的闷响。

那是张光祖。

张一草的心像是被那声音猛地拧了一把,尖锐的疼痛漫上来。弟弟……爸没了,妈这个样子,弟弟怎么办?这个家……真的塌了。

王兰芬的哭嚎渐渐变成了絮絮叨叨的、破碎的抱怨和咒骂,力气似乎随着泪水流尽了,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一脸被悲痛彻底摧毁的晦暗与枯槁。

她松开一点抓着张一草的手,撩起脏污的衣角胡乱擦了擦鼻涕,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回来了就好……回来了,你爹……也能闭眼了……”

她佝偻着背,指了指堂屋方向,眼泪又无声地滚落:“去……给你爹磕个头,上柱香吧。里屋……娘给你备了孝衣。”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蹒跚着转身,走向灶房,背影瘦小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每一下脚步都拖着沉重的绝望。

院子里只剩下张一草一个人,对着那口沉默的棺材。

风卷着未尽的黑灰纸屑,在她脚边打着旋。长明灯的光微弱地透出来,映着灵棚惨白的塑料布,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凄惶冰冷的死亡气息中。

她弯腰,手指颤抖着,捡起地上的行李袋。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她慢慢挪到灵棚前,在瓦盆边蹲下。盆里的灰烬尚有余温,她捡起一叠黄表纸,就着一点将灭的红烬点燃。

火光倏地亮起,灼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映亮她苍白失神的脸,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为新的、轻飘飘的灰烬。

纸钱燃烧的呛人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香烛和腐朽木头的气息。

她一张接一张地烧着,动作机械。

火焰吞吐间,父亲那张总是因酗酒而通红、对她非打即骂的脸,那些嫌恶的眼神、刻薄的言语,竟也变得模糊遥远起来,最终只剩下眼前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火光。

烧完最后一沓纸,她撑着膝盖,费力地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棺材,黑沉沉,静悄悄,像个巨大的句号,终结了她与这个男人之间所有复杂的、不堪的过往。

她转身,朝着堂屋走去。白布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是更深的昏暗。她撩开门帘,跨过高高的门槛。

堂屋里光线更暗,只有长明灯一点如豆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正对门的墙上,往年贴灶王爷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陈年烟熏火燎的污迹。靠墙一张掉漆的八仙桌,上面摆着几个干瘪起皱的苹果、一碟落满香灰的硬邦邦的饼干,算是寒酸的供品。

香炉里插着三根线香,烟气笔直上升,在凝滞的空气中扭成细微的、神秘的螺旋。

而最靠里墙的位置,停放着那口棺材的尾部。从这里看,棺材显得更加巨大、更加压迫,黑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张一草走到供桌前,从旁边拿起三支新香,在长明灯上点燃。火光跳动,映着她没有血色的脸。她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对着棺材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寒意瞬间穿透衣物。她弯下腰,额头触地。

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回响。

“爸。”这个字在她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人,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二十五年来几乎所有的苦难和屈辱。现在,他躺在那里面,一切恩怨,似乎都随着这死亡,变得轻飘而可笑。

两下。

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没有泪水。原来真正的悲痛,是流不出眼泪的。只有胸腔里那块地方,木木地发疼。

三下。

她直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三缕青烟袅袅升起,汇入堂屋上方昏暗的虚空。她静静地跪在那里,看着那香一点点燃烧,香灰弯曲,跌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堂屋里死寂一片,只有香烛燃烧细微的哔剥声。

院子里,王兰芬似乎在灶房忙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还有她压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絮语,大概是在对谁说话,也可能只是自言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从堂屋后墙的小窗钻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的寒意,穿过整个屋子,吹动了白布门帘,也拂动了供桌上轻薄的灰尘。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又顽强地重新挺直。

香炉里的香灰,无声地,又落下一截。

张一草缓缓站起身,腿脚因为久跪而酸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代表着终结的棺材,转身,撩开门帘,走出了堂屋。

夜幕正在降临,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深蓝色。灵棚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惨白突兀。灶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王兰芬的身影在里面模糊地晃动。

张一草走向自己从前住的那个、紧挨着柴房的小偏屋。

推开门,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墙上糊着早已发黄剥落的旧报纸。床上扔着一件粗糙的、没有染匀的白色孝衣,还有一顶缝着麻布条的孝帽。

她拿起那件孝衣,布料硬挺扎手。

她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孝衣套在身上。宽大,不合身,空荡荡地罩着她消瘦的身体。她又拿起孝帽,戴在头上。麻布条垂下来,摩擦着脸颊。

穿戴整齐,她走到屋里唯一一面巴掌大的破镜子前。镜面模糊,映出一个一身缟素、脸色苍白如鬼的女子。陌生的,悲哀的,属于“张家丧父长女”的形象。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镜面。

门外,传来王兰芬沙哑的呼唤:“一草……出来吃饭吧。吃了饭,守灵。”

张一草放下手,转身,走出偏屋,走向灶房那点昏黄的、唯一的光亮。孝衣的衣摆扫过门槛,沾上尘土。

夜还很长。灵棚下的棺材,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黑色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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