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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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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十七文。够吃几顿素面了。”

沈未载把自己捡的几枚也递过去。

周寒窗没接:“你捡的,自己收着。算是……外快。”

沈未载默默收回,和原先那枚攥在一起。

手心被铜钱的边缘硌得生疼。

“先生,”她忍不住,声音很低,“您……也稀罕这钱?”

“稀罕?”周寒窗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沈未载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很远的回忆浮了上来,“稀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何三公子消失的街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喧嚣的余烬。

“未载,你可知,很多年前,永州城也出过一位喜欢撒钱的公子。”

沈未载摇摇头。

“他叫柳青云。”周寒窗的声音飘忽起来,像蒙上了一层旧尘,“是我同窗。他家……比何家还阔。洛阳城里,有他族中长辈,还做着不小的官。”

“柳青云?”

沈未载念着这个名字,感觉比“何三”要雅致许多。

“嗯。柳青云。”周寒窗眼里那点遥远的光亮了些许,“他家有钱,极有钱。但他读书……是真的好。不像何三,斗鸡走狗,撒钱只为博美人一笑。柳青云撒钱,是他高兴。高中了撒,诗会赢了撒,甚至只是哪天天气好,他心情畅快,也撒。”

“那时我们都在城东的书院念书。他比我聪明,也比我用功。当然,他家请得起最好的先生,买得起最多的书。我们……也算玩得到一处。他常说,‘寒窗,等咱们都中了进士,我撒金叶子,你撒银瓜子,让满城的人都沾沾喜气!’”

周寒窗说到这里,停住了,低头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有些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沈未载连忙把装有清水的破碗递过去。

他接过,抿了一小口,压了压,才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些:“后来……他果然中了。进士及第。喜报传到永州那日,柳家摆了三日流水席。柳青云骑着高头大马,从城东游到城西,身后跟着几大筐铜钱——不止铜钱,还有剪碎的彩绸、新制的饴糖。他一把把地撒,见人就撒。那才叫……阔气。”

“满城的人,都追着他的马跑。孩子叫,大人笑,比过年还热闹。连知府大人都亲自出来道贺。”周寒窗眼神空茫,仿佛看见了那时的场景,“他撒的不是钱,是青云直上的得意,是改换门庭的狂喜,是……我们这种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风光。”

风更冷了,灌进狭窄的檐下。

周寒窗沉默了很久。

“那……先生您呢?”沈未载小心翼翼地问。

“我?”周寒窗仿佛才回过神来,嘴角那点模糊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深切的疲惫和凉意。

“我落榜了。第一次落榜,家里还能勉强支撑,送我再考。第二次……家道便彻底败了。父亲病故,母亲哀毁过度,没多久也去了。田产变卖殆尽,只剩下几箱无用的书,和这一身怎么也好不透的病。”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柳青云进京赴任前,来找过我。留了银票,我没要。他说,‘寒窗,下次必中!我在京城等你,到时候,咱们一起撒钱!’”

“一起撒钱……”周寒窗喃喃重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麻纸粗糙的边缘,“呵……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莫过于此了。”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沈未载,眼神灼灼,却又空洞得吓人:

“未载,你说,有朝一日,我若真能中了进士……哪怕只是个同进士出身……我也要雇上最好的马,穿上最红的袍,从这永州城的街口开始,一路走,一路撒钱。撒铜钱不够,要掺着碎银子撒。撒给那些饿肚子的人,撒给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撒给……像你我今日这般,在冷风里捡钱的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寒窗,这个病秧子,这个穷酸秀才,他也考上了!他也有资格,这么阔气地,撒一回钱!”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微微发颤,带着喘。

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弯下腰去,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

沈未载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见过这样的先生。

不是教她认字时的耐心,不是谈及诗文时的沉静,也不是分她面吃时的平淡。

而是一种烧着不甘和妄念的火,在那双清亮却深陷的眼眸里,明明灭灭。

撒钱。

原来先生心里,也藏着这样一个滚烫的、近乎可笑的梦。

不是为济世救民,不是为青史留名。

就只是为了“有资格”,为了把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畅快地、张扬地,吐出来,洒得满城都是。

像柳青云那样。

像何三公子那样。

不,要比他们,更理直气壮,更痛快淋漓。

沈未载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不懂进士是什么,只知道那是顶顶了不起的功名,能当大官。

先生想当官吗?

或许想,但此刻他嘴里念叨的,只是撒钱。

她默默地把捡来的那几枚铜钱,轻轻放在周寒窗摊开的黄麻纸上,和那十七文钱堆在一处。

“先生,”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您一定能考上。到时候……我给您捧着钱筐子。您撒累了,我替您撒。”

周寒窗的咳嗽渐渐止住。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

他看着沈未载,看着那叠在一起的铜钱,又看了看自己寒酸的摊子和一身旧衫。

良久,他极慢极慢地,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疲惫苍凉,却奇异地,有了一丝活气。

“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到时候……你帮我撒。”

天色向晚,暮色如潮水般漫上来。

周寒窗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往常更慢,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今日……早些收吧。”他说。

沈未载默默地帮忙。

书箱合上时,周寒窗从那一小堆铜钱里,数出五文,递给沈未载。

“今日……外快多,工钱也涨些。”

沈未载接过,没说话,只是将那五文钱,和她原先攒的那些,紧紧包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渐浓的暮色里。

沈未载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捡钱的地方,石板光洁,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寒风,依旧不识趣地,从街这头吹到那头。

她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小布包。

铜钱冰冷坚硬。

先生那个撒钱的梦,也像这铜钱一样,遥远,硌人,却实实在在,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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