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结了薄冰的河面,看着凝住了,底下却一日日往前捱。
沈未载已经能认几十个字,写得依旧歪扭,但“沈未载”三个字已能勉强写全。
每天两文钱,她攒了小小一撮,用破布包了,贴身藏着,睡觉都压在心口底下。
那不再是钱,是命根子,是喘气的底气。
这天午后,街上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远处传来喧哗嬉笑声,夹杂着马蹄嘚嘚、铜钱叮当砸地的脆响,还有人群哄抢的呼喊。
“何三公子散福喽!”
“快!东街口!”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像泼了滚水,缩在檐下打盹的乞丐、挎着篮子卖零碎的老婆子、闲逛的懒汉,都像嗅到腥味的苍蝇,嗡一声朝着响动处涌去。
连刘记面馆的伙计都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哄闹声越来越近。
“这边!往这边扔!”
“三公子慷慨!”
“谢三公子赏!”
只见街角转出一行人,前头是几个鲜衣豪奴开路,中间簇拥着一匹通体雪白、鞍鞯华丽的小马驹,马上坐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皮白净,眉眼带笑,正是永州城里有名的纨绔——何三公子。
他身边并辔而行的,是位戴帷帽的少女,身段窈窕,隔着薄纱也能瞧见是个美人。
美人偶尔掩唇轻笑,声音像风吹铃铛。
马儿走得慢,纱帷随着动作轻晃。
何三公子手里掂着一把簇新的铜钱,却不急着撒,侧过头对少女笑道:“沅芷妹妹,你瞧这满街的人,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这会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被唤作沅芷的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沿街屋檐下、巷口边,果然聚拢了不少人,衣衫褴褛的居多,都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她轻轻“呀”了一声,声音透过薄纱,又软又清:“当真呢。像是……像是池塘里等着投饵的锦鲤,嘴都张着。”
何三公子闻言,更是畅快,手腕一扬,一把铜钱便如金色的雨点,哗啦啦洒向人群左前方。“看好了,妹妹,这便叫‘雨露均沾’!”
人群“轰”地炸开,你推我挤地扑向落钱处,弯腰撅臀,争抢不休,果然像极了争食的鱼儿。
沅芷看得有趣,掩唇轻笑,那笑声清凌凌的,真如檐角风铃撞春风。
“三哥哥真促狭。不过……倒也有趣得紧。你看那个,为了一枚钱,差点被挤趴下呢。”
何三公子见美人展颜,兴致更高,又抓了一把钱,这次故意往人少些的右侧空地洒去。
“有趣吧?这可比听戏有意思。戏台上演的悲欢离合是假的,这儿抢钱的欢喜,可是实打实的。”
铜钱落地叮当,原本聚在左侧的人群又呼啦一下涌向右侧,场面愈发混乱好笑。
沅芷看得目不转睛,纱帷下的笑意更深了:“他们抢得这般卖力,倒衬得三哥哥这钱撒得值了。只是……那边檐下还有个书生模样的,竟也弯腰在捡呢,看着怪斯文的,怎么也……”
她纤细的手指,隔着薄纱,虚虚指向周寒窗摊位附近。
何三公子顺着望去,正看见周寒窗缓慢俯身,拾起一枚滚到脚边的铜钱。
他嗤笑一声,浑不在意:“读书人?读书人也要吃饭嘛。圣贤书又填不饱肚子。你看他捡得仔细,说不定心里还默念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呢!”
说罢,自己先觉得这联想有趣,哈哈笑起来。
沅芷也被逗笑了,声音里带着娇憨:“三哥哥这话说的……不过,这么一看,倒是众生百态,都在眼前了。施钱的,抢钱的,还有那……捡钱的,各有各的活法,凑在一起,热闹得很。”
“妹妹喜欢这热闹?” 何三公子眼神一亮,又从马鞍旁挂着的锦囊里掏出一把,这次故意往更远、更分散的方向抛洒,看着人群如潮水般随之涌动分散,成就感十足,“那就多撒点!让他们抢个够,也让妹妹看个够!”
铜钱如漫天花雨,引来更多惊呼和争抢。
何三公子与沅芷并辔缓缓前行,一个洒得随意,一个看得开心,时不时低声笑语,指指点点,将这满街为了几文钱奔忙滚爬的景象,当作一项别致的消遣。
风吹过,扬起沅芷的纱帷一角,露出她精巧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何三公子瞥见,心中更是畅快,只觉得这钱撒得前所未有地风雅有趣。
何三公子显然极为受用,手中抓着一把把簇新的铜钱,也不看,随意往四面八方抛洒。
黄澄澄的铜钱雨点般落下,在青石板上蹦跳,发出令人心痒的声响。
“抢啊!”
人群疯了似的扑上去,推搡,争抢,甚至为了一枚钱扭打起来。
孩子哭,大人骂,夹杂着得手的狂喜和落空的咒骂。
几个钱滚到了周寒窗的摊子附近。
一个脏兮兮的孩童手脚并用爬过来,一把按住两枚,咯咯笑着跑开。
还有一枚滴溜溜打着转,停在沈未载练字的水渍边,不动了。
崭新的“通宝”字样,在黯淡天光下反着诱人的光。
沈未载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那枚钱,喉咙发干。
两文钱,她要干一天活。
这一枚,抵她半日。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周寒窗。
那枚崭新的铜钱就躺在自己写了一半的“安”字旁边,刺眼得很。
她喉咙发紧,手指蜷了蜷,却没动。
先生是读书人,虽然穷,可骨子里有清高。
自己若扑过去捡这嗟来之食,先生会不会觉得她眼皮浅,没出息?
却见周寒窗先弯下腰,捡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枚。
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侧过脸,对沈未载很平常地招呼了一声,他的声音混在嘈杂里:“未载,这边还有。”
沈未载不再犹豫,迅速伸手,将那枚犹带尘土温热的铜钱攥入手心。
沉甸甸的,比先生给的两文钱似乎更压手。
又有几枚飞过来,落在稍远处。
周寒窗咳嗽两声,挪动脚步,颤巍巍走过去,弯下那挺直却单薄的脊背,伸出苍白修长、本该只握笔的手,将散落的铜钱一一拾起。
每捡起一枚,便用袖口轻轻拂去尘土,仿佛那不是被人随意抛洒的施舍,而是某种正经的收获。
沈未载也赶忙去捡。
两人默不作声,在周遭疯狂的哄抢和远处何三公子张扬的笑声中,像两只安静的蝼蚁,捡拾着从天上掉下的、微末的粮。
很快,何三公子一行人洒够了钱,哄笑簇拥着转向另一条街。
抢钱的人群也呼啦啦跟着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没抢到的捶胸顿足的闲汉。
街面重归冷清,只剩下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扫过光溜溜的石板。
周寒窗慢慢走回摊位,坐下,将捡来的钱放在摊开的黄麻纸上,数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