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急得嘴上起泡,爹整天阴沉着脸。
那天夜里,我饿得睡不着,蜷在冰冷的炕角。宝根吃了点赊来的药,昏沉着。
隔壁爹娘的屋子,低语声透过薄薄的土墙,断断续续扎进我的耳朵里。
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没法子了……宝根的药不能断……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
爹的声音烦躁而压抑:“我能有啥法子!借?谁肯借给咱?抢吗?”
沉默了很久,娘的声音再度响起,更低,更颤,却有种豁出去的狠:“赵……赵牙婆前儿个遇见我,又问起……盼儿。”
我的心猛地一沉,全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爹没立刻吭声,只有粗重的呼吸。
娘继续说:“她说……盼儿这年纪,这模样,虽说瘦了点,但好好养养……能去‘好地方’……至少,这个数。”
我仿佛能看见她比划手指的样子。
“多少?” 爹的声音哑了。
“三……三两。现银。” 娘吸了吸鼻子,“够给宝根看好病了,再买些粮食,熬过这个冬……或许还能扯点布,给你做件厚实点的袄子……”
又是沉默。
比刚才更久,更压抑。
然后,我听见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似野兽呜咽的闷响:“……那地方……进去了,可就……”
“我知道!我咋能不知道!” 娘突然激动起来,带着哭音,“可咱还有别的路吗?大山,那是暗窑子啊!不是人待的地方!可咱宝根……咱一家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是姐姐啊!她该为家里想想的!”
该为家里想想。
姐姐。
该。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最疼的地方。
所有的冷,所有的饿,所有的怕,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成一股火焰,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才没让那声嘶吼冲出喉咙。
咸腥的血味弥漫开来,竟奇异地让我清醒。
暗窑子。
那是比地狱还不如的地方。
进去的女孩,要么很快被折磨死,要么变成行尸走肉。
三两银子,买断我的一生。
我的血肉,我的灵魂,去换宝根的命,换爹的袄子,换一家人的“熬过去”。
凭什么?
就凭我叫盼儿?就凭我是丫头片子?就凭我该?
不。
我不再颤抖,不再恐惧。
胃里的饥饿,身上的寒冷,似乎都离我远去。
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我不能这样死。
我不能被三两银子,卖进那个肮脏的泥淖里,烂掉,臭掉,无声无息地消失,连盼儿这个可笑的名字都不再被人记起。
鸡叫头遍的时候,爹娘的屋子里终于传来鼾声,沉重而疲惫,他们做完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我挪开宝根搭在我身上的手。
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我用尽力气照顾了多年的弟弟,这个夺走我一切生存空间的宝根。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赤脚下炕,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砍柴的刀。
木柄粗糙,刃口崩缺,沉甸甸的。
我提着刀,走到那扇用烂木板钉成的门前,门是用一根粗麻绳拴着,绳子上缠着破布条。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我举起柴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根象征束缚、象征这个所谓“家”的界限的麻绳砍了下去!
“嚓——嘣!”
麻绳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黎明里,惊心动魄。
“谁?!作死啊!”
爹惊怒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我握着柴刀,转过身。
晨光从破开的门洞照进来,勾勒出我瘦削的轮廓。
我看着炕上惊慌坐起的爹娘,看着他们脸上难以置信的震怒和恐惧。
我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银子,我自己赚。”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握紧柴刀,一步跨出了那道门槛,跨出了沈家坳,跨出了盼儿的一生。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前路茫茫,一片漆黑。
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
沈未载缓缓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指,指尖已冻得有些发麻。
从“盼儿”到“未载”,从砍断麻绳的那一步,到今日立于宫阙之巅。
这中间的血、泪、算计、挣扎,岂是这猎猎高楼风所能吹散、所能抚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