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自己隐藏得神不知鬼不觉,直到有一天男同学来讨吃:“还有没有?我买几个。跟我妈做的一样好吃,怪馋的。”
“有是有,但这是美欣送我的。不卖。”我知道余美欣心思敏感,不想她胡思乱想。
她却说:“雨熙,你不爱吃咸鸭蛋吗?”
“爱吃啊,我妈以前也做咸鸭蛋。”但我只吃流油的蛋黄。
她笑笑,没再说。但没再给我带咸鸭蛋了,而是把寒假前她老家寄来的腊肠和腊肉交给我。还有一张怎么烧好吃的菜单。
这倒是解决了我放假了也无处可去呆警校里的伙食。
母亲生前也爱在临近年关做腊肠和腊肉,蒸炒都好吃。我在学校附近租了短期房,用单身公寓里的电磁炉给自己换着花样做吃的。
第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新年,便是余美欣家的腊肉腊肠陪伴着过的。我也按照记忆中的味道,给自己煮了一锅红豆圆子。
但没有糖渍桂花,我边喝放多了糖的红豆圆子边看母亲生前有空就看上一会的古装剧。
白衣飘飘,飞檐走壁,王爷公主情情爱爱,抑或打打杀杀复仇大戏。
不过新年夜,手中的遥控器换来换去,都是各地的联欢会。那几个台的电视剧,也在戏里呼朋唤友饮酒吃肉过节。就连宫斗剧,也是嫔妃和皇帝们一起吃年夜饭。除了我这间小小的公寓。
我切换回春节联欢晚会,把声音调大到老年人能听清的分贝,边听边打盹。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被梦里的一声爆竹惊醒。窗台上停了一只鸟,正鸣叫。
我打开窗户,寒风涌进。我捧起瑟瑟发抖的小黄鸟,关上窗户。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想管小黄鸟的死活。但相比它第二天就会离开的失落,我更不想看到它的尸体。
我把它放餐桌上,给它装了小碗饭。它不吃,对着厨房台子上的红豆圆子锅鸣叫。
“那个你不能吃,加了糖。”
“啾啾~”它飞上高压锅,鸟喙用力啄盖子。
“真不能吃。”
“啾啾!”
我实在担心它把嘴巴啄断,用勺子舀了一小勺。“只能吃一点点。”
它几口啄完,而后飞上我肩头,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我脸。
许是它的毛发太柔软,让我想起曾经的小黄,想起小黄的不辞而别,父亲的不辞而别,母亲的不辞而别……一幕接一幕,最后只剩下自己。
我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啾~啾~”小黄鸟轻轻啄我的眼泪,说着我听不懂的安慰语。
“我没事,”我吸吸鼻子,“只是有点想爸爸妈妈了。想起他们的时候,就会变成小孩子,忍不住想哭……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的爸爸妈妈呢?”
“啾~”它张开小翅膀,抱住我下巴,脑袋用力蹭。
“你也想它们了吗?”
“啾啾~”它啄啄我下巴,又啄啄我嘴角。急切的模样,似想开口说话又不得。
“不难过,我们一起想。”
灯光下,看清它的小眼睛浅淡得几乎发白,我心中咯噔一下。它大概是眼睛受伤看不见路,才遗落在窗台。
我擦干眼泪,仔细看,发现竟是银色的。炯炯有神,仿佛吸人魂魄……
原来,那么早就见过金泽的银瞳,我却忘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会突然想到那只银瞳鸟。
或许是无路可走的意识开始胡思乱想了……
第二天,那只鸟如预期一样飞走了。它啄着我手心和我告别后,从我打开的窗户里飞走了。
那之后,它时常停在我公寓的窗台,啾啾两声。不等我开窗,就飞走。直到新年已过学校开学,我退了公寓。
回到学校宿舍,再听不见已经熟悉的鸣叫,我不免怀念。
我知道它不可能来这里。为了断了这份不可能再见的念想,我沉浸学业中,不给自己忍不住望窗台怕错过它身影的机会。
人是习惯性动物。一个习惯的养成和失去,比我们想象中的容易。记不清什么时候它从我的记忆里褪去身影,再记起时,已是此刻我独自一人在只有我一人的异时空。
有些记忆,终究不是忘却,只是深埋心底。一旦拥有同样的心境,那份刻意藏起来的失落就会像泄洪一般奔腾而出。
当它化为身后的一声“啾啾”,我的本能让我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