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声音呢?像光源一样微弱,分辨不出,看一眼才知道。
大脑频频发送这样的神经传递,我仍大步迈腿保持前行。
“一直往前,不要回头。”菲尼克斯的话一遍遍警醒。
但大脑一遍遍反驳:“非常时期,非常处理。”
甚至还有韩队的叮咛:“要从死胡同折返重新辨别出方向,让之前辛苦的努力全都白费不容易。但我们需要这份勇气。”
前方的光点一如针孔,毫无变化,已然像死胡同。
是这样继续走不出死胡同,还是推翻此前坚持的努力?大脑和意识不断交战,驱使我屈服一方。
我想起警校心理科老教授说过的话:“我们难以抉择又必须快速下决定时,该怎么办?什么都别想,交给本心。本心是什么,你的第六感,也就是你的直觉。”
有同学问:“如果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导致事态不可挽回,要怎么办?我们面对的是生死攸关的案件,怎么能遵循本能呢?”
教授在眼镜后的双眼闪过一丝锐利:“那你为什么不理性思考呢?”
“我当然要理性思考,但教授您给出的前提条件,是在难以抉择又必须快速下决定的时候……”
那位同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教授鞠一躬道,“抱歉,我明白了。”默默坐下。
教授继续说:“我们说本能的时候,往往想到的是欲望本能。但别忘了,带你躲避你根本来不及躲避的危险的也是本能。
我们祖先几百万年的进化,最初没有智慧的阶段,靠的就是本能。进化出智慧后,又靠本能丢弃一些不需要的,留下必须的。”
老教授顿了顿,食指戳戳自己生了白发的脑袋,“这颗脑袋,也是本能精细化的结果。我们智慧不仅仅在于思考,还在于骨子里的进化本能。它会驱使我们做出那时那刻最优的抉择。”
我想我此刻还没有到无法思考的时候,还没有到交给本能抉择的时候。
黑暗和没有尽头的死胡同,想要磨灭我思考的能力。但我还能想起教授的上课内容,恰恰说明我的大脑还能清晰分析。
可是,这难道不是已经无计可施找到的最后办法吗?
“如果我们靠本能做出了无法接受的错误决定,那时还来得及改正吗?”另一个同学问。
老教授说:“如果没有那一刻的本能,你或许没有机会再思考当时决定的错对。我们有职责,但我们也有作为人的本能。不论对错,皆是命运使然。当然,不是命运抓住了我们,是我们走出的命运便是这样。”
那节课下课后,老教授拿着课件走了,满座的教室久久没有人动。已经记不清最先是谁走出了教室,大家才陆续出去去食堂吃饭。
当时的我,和余美欣一路无话到学校食堂。打了饭后,我们坐到角落些的位置,默默吃。
余美欣先开口:“你觉得教授说得对吗?”
我没有马上接话,吃着时常吃的红豆圆子。每次吃,都会可惜没有撒糖渍干桂花。
我们时常一起吃饭,也经常一起上下学。警校生规律的作息,又同一个宿舍,不止我们,一个班的都几乎形影不离。甚至区队。
但我们不时常交流。余美欣不爱说话,我因为父母的离世也不愿再与人过于亲近。
往后出警校处理的都是生离死别相关的凶案,我早早开始培养自己的人情淡漠。
我们只是一起生活在警校,因为舍友。不论这位舍友是谁,什么性子,我们都会这样。
但人总是会和自己靠得近的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情感。这大概归于人类进化史上的群居。大家都是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缺失了或多或少会陷入茫然。
等发展出智力,我们懂得那份缺失是悲伤。我们开始不喜欢这份让身心痛苦的悲伤,便会格外珍惜拥有的时刻。
我不知道余美欣怎样想,我是把她当比同学更亲近的舍友。如果有危险侵袭她,我会感觉也在侵袭我。
我们一起生活了四年,不知什么时候自动绑定了一个整体的纽带。
见我不回话,余美欣不再问,默默吃她总常吃的素菜。鸡蛋炒蛋,算她口中的荤菜。
和她的托盘放一块,我的就像满汉全席,全是肉菜。这大概是宋雨熙大小姐深藏基因里的养尊处优。
小时候家里不宽裕,母亲会养鸡鸭鹅,还有两头猪来补充肉食。父亲身子好的时候,也会去河里捕鱼。我的伙食从没缺过肉,这让我养成无肉不欢的习性。
如果问和余美欣相处得怎么样?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互不干涉的清净感。
但我不喜欢和她一起吃饭。她盘子里过于朴素的饭菜,总让我觉得自己铺张浪费。如果邀她一起吃肉,她要强的自尊心怕又会受伤。
我只能偶尔以今天这道菜烧得真难吃来问她吃不吃得惯,要吃不惯我就倒掉,来一起分享。
我是孤儿,区队同学都知道。因为我婉拒辅导员给的贫困补助名额,被公开表扬。
我因父母双亡的补助名额,给了余美欣。辅导员语重心长地叮嘱得到名额的几位同学,要好好珍惜国家给的补贴,成为国之栋梁。
为此,余美欣私下里和我道谢。回家过年后来上学时,给我带特产——咸鸭蛋。几十个,让我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吃不爱吃的白粥。
冬季开学的一个月里,我和余美欣的早饭标配:白粥加一个咸鸭蛋。被区队的男同学看见,好这口的都来拼桌。我刚好把不爱吃的蛋白推销出去。
“真是便宜你们了,美欣家的鸭蛋可好吃了。但你们只能吃蛋白。”我哼着鼻子,心里暗自数着寝室的纸盒里还剩下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