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声稚嫩沙哑的嗓音响起:“别伤害我姑姑。”
我睁开眼,火龙正扭头盯回金蛋。金蛋的蛋壳,变透明了,露出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火鸡。
火龙毫无怜惜,一口可融钢筋水泥的火焰,喷向了蛋。
那只小火鸡的火红羽毛,瞬间灰黑。
我几乎脱口而出“火儿”,但被紧咬的唇瓣堵住。我帮不了什么忙,只会让菲尼克斯分心罢了。
我不是雨熙,我没有能为火儿抵御天火的精血。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身躯在又一次龙火中颤抖。
两只小小的金眼,注视着越飞越高的我们,眨巴着想跟随的愿望。
灰黑羽毛开始燃烧,小小的金眼蹿出火苗。他没有发出一丝痛苦的鸣叫,我却知那是怎样的撕心裂肺。
羽毛烧焦的味道飘来,我把头埋进菲尼克斯怀里,不敢看小火儿化为灰烬重塑肉身的痛苦。
头顶的轰鸣,越发震耳欲聋。我们已然接近雷电中心。
忽然,菲尼克斯浑身绷紧,就听什么裂开了。咣一声,像农村的大铁锅烧炸的声音再扩大上千倍。
我立马耳鸣,脑袋昏沉。紧抱住的劲腰,毛茸茸覆上了一层羽毛。我心下一惊,抬头一看,菲尼克斯的脸也长出了羽毛。
他手中的剑正插入雷电中心的刺目光亮里。厚重的乌云急速翻涌,龙卷风立马卷住我们甩动。
身体要被撕裂的剧痛,拽回几近昏厥的意识,让我无比清晰地感受筋脉被剧烈旋转的风流拉扯到极致的酷刑。
五马分尸,大概不过如此。
我现在才明白菲尼克斯再三叮嘱不要松手的原因。看着他的身体缓缓变成不死鸟的火红,我才知他那低低一笑为何有丝无奈。
紧紧绑住我们的腰带,不堪不断变大的身躯,啪一下断裂,被龙卷风甩飞出去,不见踪影。
我才明白自己真的要抓紧他。可丝绸般顺滑的羽毛,正渐渐被龙卷风拽离我握紧拳头的手心。
“菲,菲尼克斯……”已然顾不上分不分心,我急需活下去的帮助。但一张口,狂风就涌进口腔,直蹿喉咙,似要从内部将我捣碎。
我赶紧闭口。可已经晚了。那股强风,蹿进了我的五脏六腑,搅得大脑一片空白。失去指示的手指,忽地松开,我坠往又扭头看我们的火龙喷出的火焰里。
“不准伤我姑姑!”一个金蛋忽然从火里冒出来,托住我的屁股,奋力飞往正用两只巨爪撕裂雷电亮光的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似乎没发现我掉下去,头都没回一下。可想而知,得多专注才能打开雷电狂暴的裂缝。
但当他对我喊道:“快进去!”我才知无知的只有我自己。
以我什么法力都不懂只会蛙泳飞行的残败身体,怎可能能飞进接触到强光还会自动闭眼的裂缝中。
我掉与不掉,松不松手,都在菲尼克斯和小火儿的不谋而合的联手中。
小金蛋托着我,像火箭般冲向刺目亮光中的一条灰黑缝隙。“雨熙姑姑,我会去找你的!”
“火儿……”我只来得及喊一声他还没有姓氏的名字,就被菲尼克斯一爪子抓住,塞进了他另一只爪掰住就要合拢的缝隙。
“一直往前!不要回头!”
菲尼克斯喊出这一句,我才知接下来的路比刚才的龙卷风更凶险。
几乎我一进裂缝,光亮就消失了。没有月亮的夜晚,及不上此处。伸手不见五指,是我第一次真正的体会。以往再黑,总有哪儿漏进一丝光。
我没有回头确认菲尼克斯有没有进来。他喊出那样的话,便早已预知了此刻。
寂静中我一人狂乱的心跳,清晰告诉我此时此地只有我一人。
我闭上眼,不敢冒然迈步。菲尼克斯说“一直往前”,必然有参照物。一旦瞎挪动脚步,转移了他放我进来的方位,那将完全失去方向感。
我第一次体会到夜行大海的窒息。不,此刻更窒息。海面尚有风,船只尚会随波晃动。而我脚下空无一物,伸出去的手也无法碰着东西。
我无法冷静下来的紊乱呼吸,波动鼻子周围的空气。小小的波动,轻轻拂过脸颊,好似什么不明生物摸了一下脸。
我频频深呼吸,而后大叫一声壮胆。没有回音。声音几乎没有传播开就消了音。我想空气大概很稀薄。我还能呼吸,大概是因为魂体关系。
想到自己不过一缕幽魂,心跳慢慢恢复平稳。待心跳降速到正常,我睁开眼。清醒的大脑,会帮我找到一直往前的方向。
刚才心慌意乱没能发现的一点微弱的光源,像刺破墙壁的针孔一样在我正前方不知多远的位置。
它大概三米高。太小,分辨不出什么颜色。
找到灯塔,迷途的船帆飞速前行。我向它奔跑,用警校运动会短跑比赛的速度。
大概跑了学校操场一圈,那抹光丝毫未增大。
我急跑,奈何体力维持不了急速。或快或慢,又跑了大概操场十圈,那抹光仍无变化。
我不禁开始怀疑会不会找错了方向。但菲尼克斯强调了不能回头。视线范围内,只有正前方的一抹光源。
我继续向前。大约又跑了四五圈,身体疲乏起来,周遭的空气越发稀薄。我杵着大腿,喘气。
光源依旧小如针孔。它似北极星,永远够不着。
还要走多久?大脑开始频繁思考这个问题,已然焦虑。再继续下去,恐怕会绝望。人一旦绝望,就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或许等不到那一刻,此刻我就在想:真的不能回头吗?
会不会风声太大,没听清菲尼克斯的话。其实说的是:“一直往前,错了就回头。”
这是身体本能的求救。长时间找不到出路,大脑要换一条新路走。
我甩甩要叛变的脑袋,安抚自己:再走十圈的长度,还不到就换。
但我仍然坚信听清了菲尼克斯的话。
我一边安抚自己一边坚信前方就是出口,走了一圈又一圈警校操场的距离。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安抚不动自己了。在身后忽然有一丝声响时,我彻底安抚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