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上午十点,地铁三号线终点站。
陆眠从车厢里走出来,随着人流通过闸机,走上出口楼梯。冬日的阳光苍白而冷淡,照在车站广场上,没什么温度。
她穿着普通的深色羽绒服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周末出门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但她的眼神很警惕,走路时习惯性地观察周围,注意每一个经过的人,每一个可能隐藏摄像头的角落。
这是培训的一部分。
过去三天,她在组织的厂房里接受了基础培训。不是能力训练——那个据说要等正式通过后,由专门的导师负责。而是“生存训练”:如何在监控下保持正常行为,如何识别组织的标记和暗号,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传递信息,以及……如何在必要时刻“清除痕迹”。
清除痕迹,包括清除自己的存在痕迹,也包括清除……其他东西。
陆眠学得很认真。
因为她知道,这些技能未来可能救她的命。
也可能……成为她反抗的工具。
培训结束时,李博士给了她一个临时身份:“观察员”。这意味着她通过了初步测试,但还处于高风险观察期。在观察期结束前,她不能接触组织的核心业务,不能进入某些区域,也不能单独行动。
但有一个例外:每周日,她可以离开厂房,返回学校,处理“个人事务”——实际上是维持表面的正常生活,避免引起外界怀疑。
今天是周日。
也是她第一次独自外出。
她选择了来这里。
地铁终点站,东走两百米,老街,“猫咪之家”宠物店。
她不是要进去——苏景警告过,那很危险。
她只是要观察。
远远地,小心地,观察。
走出车站广场,穿过一条马路,就进入了那条老街。街确实很老,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房,有些外墙已经斑驳剥落。店铺不多,有理发店、杂货铺、小餐馆,生意看起来都很冷清。
陆眠放慢脚步,假装随意浏览街景,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的招牌。
然后她看到了它。
“猫咪之家”。
绿色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黑色猫咪的剪影,线条简洁,看起来很可爱。招牌很新,与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宠物店的店面不大,玻璃橱窗擦得很干净,里面陈列着各种猫粮、猫玩具、猫窝。灯光很温暖,透过玻璃透出来,在阴冷的冬日街道上显得格外诱人。
橱窗后,蹲着一只猫。
一只很漂亮的布偶猫,毛色雪白,眼睛湛蓝,安静地坐在一个软垫上,像一件精致的展示品。它看着窗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陆眠的心跳加快了。
她假装对橱窗里的商品感兴趣,走近几步,隔着玻璃观察。
布偶猫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
陆眠感觉到了一闪而过的连接。
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
不是情绪,不是记忆,是一种……奇怪的、空洞的、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的感觉。
然后,连接断了。
布偶猫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状态。
陆眠皱了皱眉。
这只猫……不太对劲。
正常的猫,即使是展示用的宠物猫,也应该有基本的情绪反应:好奇,警惕,或者至少……有点生气勃勃。
但这只猫,像一具漂亮的玩偶,没有灵魂。
她想起了在组织厂房里看到的那些被过度“借时”的猫,那些眼神空洞、等待死亡的猫。
这只布偶猫,会不会也是……
“喜欢这只布偶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陆眠猛地转身。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身后,大约五十岁,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面容和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蔬菜,看起来像刚买菜回来。
但陆眠注意到,他的眼睛——颜色很普通,但眼神很锐利,像在评估什么。
“……很漂亮。”陆眠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是你们店里的猫吗?”
“是啊。”中年男人点头,走到宠物店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叫‘雪球’,三岁了,很温顺,从不抓人。”
他推开门,朝陆眠笑了笑:“要进来看看吗?店里还有很多其他猫。”
陆眠的心脏狂跳。
进去?
还是拒绝?
拒绝可能引起怀疑——一个对橱窗猫感兴趣的人,被邀请进店却拒绝,这不正常。
但进去……风险更大。
“好啊。”她最终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正好我想买点猫粮,宿舍楼下有只流浪猫,经常喂它。”
这是真话。她确实经常喂宿舍楼下的猫,也确实需要猫粮——组织给的“生活费”不多,但足够她维持表面生活。
“流浪猫啊。”中年男人走进店里,将塑料袋放在柜台后,“那得买好一点的猫粮,营养够。便宜的猫粮添加剂太多,对猫不好。”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像一个真正的、关心动物的宠物店老板。
但陆眠的警惕没有放松。
她走进店里,环顾四周。
店里比从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分成前后两部分。前面是零售区,货架上摆满各种宠物用品。后面用一道帘子隔开,应该是仓库或者……别的什么。
空气里有淡淡的猫粮和猫砂气味,混合着一种……奇怪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你想看什么猫粮?”中年男人问,走到货架边,“这边是进口的,营养好但贵一点。那边是国产的,便宜些但质量也不错。”
陆眠走过去,假装认真看货架上的商品,余光却在观察店内。
她看到了更多的猫。
不止橱窗里那只布偶。
在店铺角落,有几个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猫。有波斯猫,有暹罗猫,有英短,都是品种猫,看起来都很漂亮,但眼神……都和那只布偶一样,空洞,没有生气。
它们静静地趴在笼子里,不叫,不动,像精致的标本。
“这些猫……都卖吗?”陆眠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卖啊。”中年男人说,“不过得看缘分。有些猫性格比较特别,得找到合适的主人才行。”
性格特别。
陆眠想起了在组织厂房里听到的术语:“特殊货物”。
这些猫,会不会就是“特殊货物”?
不是普通的宠物,而是……经过“处理”的猫?被过度借时、失去了大部分生命力和自主意识的猫?
“那只布偶……卖吗?”她问,指向橱窗。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布偶猫,笑了笑:“那只啊,是我自己的猫,不卖。养了好几年了,有感情了。”
有感情。
这句话从一个可能每天“处理”几十只猫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诡异的讽刺。
陆眠点点头,没有追问。她选了一袋中等价位的猫粮,拿到柜台。
“就这个吧。”她说。
中年男人接过猫粮,扫码,报价:“八十五。”
陆眠付了钱——现金,组织要求尽量用现金,避免电子支付留下痕迹。
“需要袋子吗?”中年男人问。
“不用,我放背包里。”陆眠说,将猫粮塞进背包。
中年男人看着她,突然问:“你是附近的学生吧?”
陆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她说,“大学城的。”
“哪个学校?”
“A大。”
“哦,好学校。”中年男人点头,语气依然和善,“我以前有个侄子也是A大的,学计算机的,现在在深圳工作。”
他在试探吗?还是只是闲聊?
陆眠不确定。
“您侄子很厉害。”她礼貌地说,准备离开。
“等等。”中年男人叫住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袋子,“送你点小礼物。这是猫薄荷,流浪猫很喜欢。撒一点在猫粮里,它们会更亲近你。”
他递过来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干燥的绿色碎叶。
猫薄荷。
陆眠迟疑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客气。”中年男人笑了笑,“喜欢猫的人,都是好人。常来啊。”
陆眠点点头,转身走出宠物店。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走到街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整理背包,余光观察着宠物店。
透过玻璃橱窗,她看到中年男人回到了柜台后,拿起手机,似乎在发信息。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动作很快,不像普通的回消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准确地说是看向陆眠刚才站的位置。
他们的目光隔空相遇。
中年男人对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陆眠也勉强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深呼吸。
她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在店里,她一直感觉到一种……被监视的感觉。
不是来自中年男人——他的监视很明显。
是来自别的地方。
来自……那些笼子里的猫?
还是来自帘子后面?
她不确定。
但她能感觉到,在那道帘子后面,有东西。
不止是货物,不止是“特殊货物”。
是……别的。
更危险的。
陆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地铁站,而是绕到了老街的后面。
老街后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低矮,巷道狭窄。陆眠沿着巷子走,试图找到宠物店的后门或者后窗。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关于那个帘子后面。
关于那些“特殊货物”。
关于……那个中年男人到底在做什么。
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宠物店的后墙。
后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很小的、看起来像通风口的铁栅栏,位置很高,接近屋顶。栅栏很旧,锈迹斑斑,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陆眠环顾四周,巷子里没有人。她看到墙边堆着一些废弃的砖块和木板,可能是附近居民扔的。
她想了想,搬来几块砖,叠起来,踩上去,刚好能够到通风口。
她凑近栅栏,往里看。
视野很有限,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