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编写信息。
不是发给组织,而是发给陆眠。
他要告诉她所有他知道的、关于组织测试的细节。要教她如何在测试中保护自己,如何控制能力,如何表现出“价值”而不暴露“危险”。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赎罪。
手指在冷蓝色的屏幕上快速输入,字迹在黑暗中闪烁:
“明晚测试注意事项:1. 保持冷静,情绪波动会引发能力失控。2. 不要试图隐藏或伪装能力,他们会检测到。3. 如果与猫共感,不要深入,浅层接触即可。4. 如果他们问你任何关于‘反抗’或‘脱离’的问题,回答‘从未想过’。5. 如果……”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
如果什么?
如果测试失败呢?
如果能力失控呢?
如果组织判定她“不符合标准”呢?
他不知道。
组织处理“失败品”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只知道最极端的那种。也许陆眠不会到那一步,也许她的能力真的足够特殊,足够让组织容忍一些“瑕疵”。
但他不敢赌。
他删掉了未写完的句子,重新输入:
“无论如何,活下来。这是最重要的。”
发送。
信息显示已送达。
苏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那种深沉的、仿佛被掏空一切的疲惫。
他想起了陆眠掌心的温度,当她接过护身符时,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温暖的,柔软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度了。
自从戴上项链,自从开始偿还,自从情感和记忆被一点点剥离,他就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空洞。
但陆眠的手,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想起自己曾经也是温暖的,曾经也有情感,曾经也……像个人一样活着。
可惜,回不去了。
而他,正在把陆眠推向同样的命运。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距离很近,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只有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透出远处街道的零星灯光,在黑暗中像几粒微弱的火星。
他想起陆眠说:“我们一起。”
一起戴上枷锁。
一起走进黑暗。
一起变成空壳。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两个被诅咒的人,在黑暗中互相扶持,在枷锁下苟延残喘,直到某一天,彻底失去自我,成为真正的工具。
或者,在某次任务中失控,在某次测试中失败,被组织“清除”。
没有第三种可能。
苏景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颈间的项链,又开始微微发光,像在提醒他:不要想太多。不要感受太多。不要……成为“人”。
因为“人”会痛苦,“人”会反抗,“人”会……想要自由。
而组织不需要“人”。
组织只需要工具。
苏景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窗前。
他走到书桌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杂物,只有一个小小的、铁制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张旧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他十三岁那年,在医院的病床上拍的。他瘦得皮包骨,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一只白猫蜷缩在他手边,睡得正香。
那是他的第一只猫。
也是他第一次感知到“时间流动”的猫。
他记得那只猫叫“雪球”,是隔壁病房的老奶奶养的。老奶奶去世后,雪球无人照料,偷偷溜进他的病房,跳上他的床,用温暖的身体贴着他冰冷的手。
从那天起,雪球每天都来。
在他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是雪球的陪伴,让他撑过了一次次化疗,一次次病危。
然后,“饲主”出现了。
他们说,可以救他。
代价是,雪球。
他记得那只手——苍白,修长,冰冷——按在雪球的头上。雪球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信任。
然后,雪球的身体开始干瘪,眼睛里的光芒迅速熄灭。
而他,感到一股温暖的能量流入体内,像久旱逢甘霖,让濒死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
他活了。
雪球死了。
从那天起,他成了时间收集者。
也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养过猫。
苏景拿起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雪球模糊的轮廓。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消散,“对不起,雪球。对不起,陆眠。对不起……所有人。”
他将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推回抽屉。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颈间项链那点微弱的银光,在黑暗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明天晚上八点,陆眠将踏上那条不归路。
而他,将亲手将她送到组织的使者手中。
他能做的,只有祈祷——如果他还记得怎么祈祷的话——祈祷陆眠能通过测试,祈祷她能活下来,祈祷她……不要恨他。
但也许,恨也是一种情感。
而情感,是组织首先要剥离的东西。
所以最终,她连恨都不会有。
就像他一样。
空洞,麻木,像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苏景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海里全是陆眠的脸。
在图书馆阳光下专注看书的侧脸。
在灌木丛中坚定说“我选加入”的正脸。
接过护身符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我们一起”。
“一起……”
苏景喃喃重复,声音消散在黑暗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声音。
那个苍老、嘶哑、分不清性别的声音,在他接受烙印时,在他耳边低语:
“从此,你属于‘饲主’。你的时间,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存在……皆归于此契。反抗即死,忠诚即生。你,明白吗?”
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明白得太晚了。
苏景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颈间的项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银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像一条细小的、发光的蛇,缠绕在他的脖颈上,永远不会松开。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