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句话:“是为了反抗。”
“如果我拒绝偿还呢?”她问。
苏景睁开眼睛,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你会被惩罚。通过标记。可能是剧痛,可能是能力暂时剥夺,可能是……更严重的。如果你多次拒绝,或者试图脱离,标记会直接……处决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项链。
“这里面有某种机制。组织可以在任何时候,远程触发。瞬间的、无法抗拒的死亡。”
陆眠感到脊背发凉。
但她还是继续问:“组织……喂养的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苏景的表情变得凝重。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只见过一次,很模糊。但我听过一些……传言。”
“什么传言?”
苏景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说多少。
“有传言说,那是最初的‘饲主’。一个古老的存在,在很久很久以前,与猫达成了某种契约。它给予猫庇护和智慧,猫给予它时间和忠诚。但后来,契约被扭曲了。人类介入,将平等的交换变成了单向的掠夺。”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有传言说,那根本不是生物。而是一种……概念。饥饿的概念。需要不断吞噬时间和生命,才能维持存在的概念。”
无论是哪种,都超出了陆眠的理解范畴。
一个古老的存在?一个饥饿的概念?
这听起来像神话,像噩梦,不像现实。
但羽毛项链是真的,借时能力是真的,每周二的痛苦是真的。
那么,那个“存在”,很可能也是真的。
“最后一个问题。”陆眠说,“如果……如果我想从内部反抗,如果想打破这个循环,如果想让组织付出代价……有可能吗?”
苏景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从疲惫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
真正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不要。”他几乎是扑过来,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指关节发白,“陆眠,不要有这种想法。永远不要。”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组织存在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强大,没人知道。试图反抗的人,都消失了。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消失了。不只是死亡,是连存在都被抹去,连记忆都被消除,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乖乖听话。完成任务,按时偿还,不要问不该问的,不要想不该想的。这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陆眠看着他恐惧的眼神,看着他苍白脸上的冷汗,看着他脖颈上那圈深红色的灼痕。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害怕。
不是在吓唬她,不是在夸张,是亲身经历过或见证过什么,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她还是问了:
“你试过反抗吗?”
苏景的身体僵住了。
他松开抓住她肩膀的手,后退,重新靠回墙上。他的表情变得空白,眼神变得空洞。
“……试过。”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三年前,我父母死后。我想脱离,想毁掉项链,想逃得远远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结果就是,他们死了。而我……接受了连续一个月的‘特别关照’。每天三次‘问候’,每次都比昨晚你看到的强烈十倍。我几乎疯了,几乎想死。但项链里有机制,连自杀都做不到。”
他睁开眼睛,看向陆眠。
“所以,不要试。永远不要。”
陆眠沉默了。
她看着苏景,看着他眼中那种深沉的、绝望的恐惧,看着他脖颈上那圈永久性的灼痕,看着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被彻底击垮过”的气息。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反抗,等于死亡,等于彻底的消失。
但如果不反抗呢?
乖乖听话,成为工具,变成空壳,看着更多的猫被牺牲,看着更多的人被卷入,看着那个“存在”继续吞噬时间和生命。
那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我还是选加入。”她最终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苏景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愧疚,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你会后悔的。”他最终说,重复了之前的话。
“也许吧。”陆眠说,“但现在,我不后悔。”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他伸出手。
“那么,苏老师,”她说,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景看着她的手,犹豫了几秒,然后握住,借力站起来。
他的手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首先,”他说,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需要通知组织,说你已经做出决定。他们会安排接下来的事。”
他点亮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
陆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而凝重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同类了。
两个戴着枷锁的人,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两个……可能最终都会变成空壳的人。
但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
苏景发送完信息,收起手机,看向她。
“他们回复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明天晚上八点,南区围墙外,第三棵梧桐树,垃圾桶后。同昨晚的地方。他们会派人来接你。”
明天晚上。
陆眠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么快?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带上一些必需品。”苏景说,“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证件。但不要带太多,也不要带任何有个人印记的东西——日记,照片,纪念品。组织会给你新的身份,新的背景,旧的……最好都留下。”
旧的都留下。
她的过去,她的记忆,她的身份,都要被剥离。
就像偿还仪式一样,只是这次,是主动的。
“培训要多久?”她问。
“一个月。”苏景说,“这一个月,你基本与外界隔绝。不能联系家人,不能联系朋友,不能联系……任何人。”
任何人,包括他。
陆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孤独。
一个月,与世隔绝,接受改造,戴上枷锁。
然后成为一个时间收集者。
“培训结束后,”她问,“我能回来吗?能回学校吗?”
苏景沉默了几秒。
“可能可以。”他说,“但你的身份会改变。你可能不再是‘陆眠’,不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组织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新的背景,新的……人生。”
新的身份。
新的背景。
新的人生。
她将不再是陆眠。
那她是谁?
“那我……会变成谁?”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苏景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不知道。”他说,“组织会根据你的能力和潜力,给你安排最适合的身份。可能是别的学校的学生,可能是上班族,可能是……任何身份。”
任何身份,除了她自己。
陆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她想起了父母。他们在外地工作,每个月通几次电话。如果她“消失”一个月,他们会担心吗?会报警吗?组织会处理好吗?
她想起了室友,想起了同学,想起了老师。
她想起了那只玳瑁猫,想起了煤球,想起了所有她喂过、抚摸过、共感过的猫。
她还想起了苏景。
这个从十三岁起就戴着枷锁的人,这个逐渐变成空壳的人,这个试图保护她却又不得不将她推入火坑的人。
“好吧。”她最终说,睁开眼睛,“我明白了。”
苏景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晚上七点五十,我在那里等你。”他说,“不要迟到。组织的人很准时,也很……没有耐心。”
“好。”陆眠说。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风吹过灌木丛,枯叶翻飞。远处传来学生们下课后的说笑声,欢快,明亮,与这个阴暗的死角形成鲜明对比。
“陆眠。”苏景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谢她什么?
谢她选择加入,可能帮他通过检查?
谢她愿意走进黑暗,与他为伴?
谢她……没有放弃他?
陆眠不知道。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谢。”她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苏景叫住她。
她回过头。
苏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很小的、银色的护身符,形状像一片羽毛,但很简约,没有任何装饰。
“这个……”他有些局促,“是我以前戴过的。没有特殊功能,就是个普通的护身符。但……也许能给你一点安慰。”
陆眠接过护身符。它很小,很轻,在掌心微微发凉。
“谢谢。”她说。
苏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眠将护身符握在掌心,转身,走出了灌木丛。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从明天晚上开始,她将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自由,可能是毁灭,也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的虚无。
但她已经选了。
没有退路了。
她握紧掌心的护身符,朝宿舍走去。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通往黑暗的绳索,将她与那个戴着枷锁的少年,紧紧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