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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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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决定后的第一个白天,格外漫长。

陆眠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上午的课。教授的声音像隔着水面传来,模糊而遥远。笔记本上只潦草地记了几个词,笔迹歪斜得她自己都快认不出。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而是独自走到图书馆后的那条小径。深秋的风吹落梧桐叶,金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她已经选了。

只是还没告诉他。

下午两点,她走进图书馆。四楼东侧的老书区依然安静,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柱。空气里旧纸张的气味,让她想起昨天下午,苏景坐在这里,在纸条上写下那个深夜的约定。

她在他昨天坐过的位置坐下,摊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硬皮封面,里面夹着那封写给未来自己的信。她想,如果苏景问她为什么选加入,她该怎么回答?

说“为了帮你”?那太矫情,也不完全是真话。

说“为了反抗组织”?那太天真,也太危险。

也许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点头,接受,然后戴上枷锁,走进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点,苏景没有来。

四点,依然没有。

陆眠开始感到不安。他是不是出事了?昨晚地下室的反噬,虽然被她强行打断,但苏景的状态已经很差。今天他会不会因为虚弱而无法出门?或者……组织又给了新的“问候”?

她掏出手机,盯着那个备注为“.”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如果他在休息,她不该打扰。

如果他在承受痛苦,她打电话也无济于事。

如果……他已经不在学校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她猛地站起身,收拾东西,快步走出图书馆。

她需要去找他。

不是打电话,不是发短信,是亲眼确认他还在。

校园很大,她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宿舍?但男生宿舍她进不去。教室?下午的课应该都结束了。生物实验楼?那里太危险,白天人又多。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图书馆后那条偏僻的小径——昨天凌晨她回宿舍时走的那条路。

然后她听到了猫叫。

不是正常的猫叫,也不是昨晚地下室那种痛苦凄厉的叫声。

是一种……奇怪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般的呜咽。

声音来自小径旁的灌木丛深处。

陆眠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又一声呜咽。这次更清晰,伴随着极其微弱的、衣服摩擦灌木的窸窣声。

她的心提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拨开灌木,朝声音来源处走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被高墙和树木围起来的死角,平时很少有人来。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和枯枝败叶。

然后她看到了苏景。

他背对着她,蹲在一堆枯叶旁。他穿着那件黑色运动外套——昨晚被抓破的地方,此刻看起来已经缝补过,针脚粗糙,但至少不再破烂。

他面前,蹲着一只猫。

一只玳瑁猫,体型中等,毛色杂乱,看起来是只流浪许久的母猫。它的肚子微微隆起——怀孕了。陆眠认出它,是前几天她在校园普查时看到的那只怀孕的玳瑁猫。

此刻,这只玳瑁猫的状态很奇怪。

它没有逃跑,没有警惕,只是呆呆地蹲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瞌睡。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碰到苏景的手。

而苏景的手,正悬在它的头顶上方。

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弯曲,像要抚摸,又像要……抓取。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不像平时那样流畅自然。他的肩膀紧绷,脖颈处——从陆眠的角度,能看到他衣领下露出的一小截皮肤——有明显的、深红色的灼痕,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那是昨晚“问候”的痕迹。

苏景在深呼吸。陆眠能看到他后背的起伏,很沉重,很吃力。他的手在颤抖,不是细微的颤抖,而是肉眼可见的、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在试图“工作”。

在昨晚的反噬之后,在承受过组织的“问候”之后,他依然在试图完成那该死的“收获量”。

而且,他选了一只怀孕的母猫。

陆眠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

“苏景!”她喊出声,声音在寂静的死角里显得格外响亮。

苏景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玳瑁猫的头顶只有几厘米。

那只猫似乎被惊动了,眼睛睁开了一些,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呜咽。

“别过来!”苏景没有回头,声音嘶哑而急促,“走开!”

但陆眠已经冲了过去。

她一把推开苏景悬着的手,挡在他和那只玳瑁猫之间。

“你疯了?”她低吼,“你看看它的肚子!它怀孕了!”

苏景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墙壁,站稳,抬起头看向陆眠。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渗出血丝。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那种金棕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显,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

但最让陆眠心惊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空洞的、机械的、近乎绝望的眼神。像一潭死水,连愤怒或羞愧都没有。

“走开。”他重复,声音毫无波澜,“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陆眠几乎要气笑了,“你要从一只怀孕的母猫身上借时间?你知道那会对它和它的孩子造成什么影响吗?你知道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控制不住吗?昨晚的教训还不够?”

苏景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他看向那只玳瑁猫——它似乎清醒了一些,开始后退,警惕地看着这两个人类。

“我必须完成。”苏景说,声音很低,“只剩两天了。收获量还差很多。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陆眠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冰冷得吓人,“你可以停下来!你可以……”

“停下来然后呢?”苏景打断她,第一次提高了音量,“等着组织惩罚?等着项链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问候’?等着身体崩溃?等着死?”

他甩开她的手,动作有些粗暴。

“陆眠,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你以为我喜欢每周二去地下室,被活剥一样地偿还?你以为我喜欢看着那些猫在我手中虚弱下去?你以为我喜欢自己逐渐变成一个没有情感、没有记忆、甚至开始长毛的空壳?”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

在近距离,陆眠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脖颈上的灼痕——那是一圈完整的、环绕整个颈部的深红色印记,皮肤起皱、发黑,像被烙铁烫过。羽毛项链贴在灼痕上,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我讨厌这样。”苏景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压抑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恨这样。但我没得选。十三岁那年,我父母用他们的命换来了我的命。我必须活着,哪怕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我必须完成组织的任务,哪怕要伤害这些猫,哪怕要伤害我自己。”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痛苦。

“所以,让开。”他最后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让我做完。然后你可以继续你的正义感,继续你的调查,继续你的……正常人生。”

陆眠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脖颈上的灼痕,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绝望的痛苦。

她想起了昨晚自己写的那封信,想起了那个决定。

“我不走。”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苏景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陆眠重复,“我不会让你对这只猫‘工作’。”

苏景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变成一种混杂着困惑和恼怒的神情。

“陆眠,你——”

“但我有另一个提议。”陆眠打断他。

她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彻底改变一切。

“我选加入。”

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投入死水般的空气。

苏景的表情从恼怒变成震惊,然后变成……难以置信。

“……什么?”

“我选加入组织。”陆眠重复,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成为时间收集者。戴上枷锁。接受训练。上交时间。做一切需要做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个条件。”

苏景呆呆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什么条件?”

“你要教我。”陆眠说,“教我如何控制能力,如何避免反噬,如何……在保持人性的前提下,完成组织的任务。而且,你要申请让我留在这个城市。我们一起。”

苏景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困惑,有愧疚,还有一种……陆眠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哀。

“你疯了。”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陆眠说,“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我会失去自由,失去一部分自我,可能最终变得和你一样冷漠。但我还是选这条路。”

“为什么?”苏景问,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为了……救我?”

“不全是。”陆眠诚实地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苏景皱起眉:“什么意思?”

陆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那只玳瑁猫——它已经退到了墙角,警惕地看着他们,但至少安全了。

“我有这种能力,苏景。”她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能听懂猫语,能与猫共感。这不是偶然,对不对?组织早就注意到了我,对不对?从始至终,我都没有‘退出’这个选项,对不对?”

苏景的表情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所以,”陆眠继续说,“加入组织,不是牺牲,而是……认清现实。既然迟早要被卷进去,那我选择主动走进去。至少这样,我还能保留一点主动权。至少这样,我还能……和你一起面对。”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苏景显然听到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陆眠,你不明白。”他摇头,声音低沉,“你不明白组织是什么样的。你不明白戴上枷锁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每周的偿还有多痛苦。你不明白……你会变成什么样。”

“那你告诉我。”陆眠说,“告诉我一切。不要隐瞒,不要美化,不要保护我。告诉我最坏的结局,告诉我所有的风险,告诉我我会失去什么。”

她向前一步,靠近他。

“然后,让我自己决定。”

苏景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秋风穿过灌木丛,吹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下课铃声,悠长而清晰。

那只玳瑁猫似乎觉得危险解除,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拖着隆起的肚子,蹒跚着钻进另一侧的灌木丛,消失了。

“好吧。”苏景最终说,声音疲惫得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我告诉你。”

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似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眠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首先,”苏景开口,声音嘶哑,“如果你加入,第一步是‘标记’。他们会给你一个像我这样的项链,但样式可能不同。标记的过程……很痛苦。他们会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把链子和你的皮肤‘烙’在一起。不是纹身,是真的烙印,高温,会留下永久性的伤疤。”

他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灼痕。

“就像这样。但会更完整,更精细,覆盖整个颈部。”

陆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想象着高温金属贴上皮肤的感觉,想象着皮肤烧焦的气味,想象着永久性的疤痕。

但她没有退缩。

“第二步,是培训。”苏景继续说,“你会被带到一个地方——可能是组织的某个分部,也可能是总部。你会学习如何‘借时’,如何控制能力,如何避免反噬。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月。期间,你会被监控,被测试,被评估。”

“培训结束后,你会被分配一个区域。就像我说的,我们很可能不会在一起。组织不喜欢让两个收集者离得太近,容易引起注意。”

“然后,就是日常工作。寻找合适的猫,建立信任,‘借取’时间,定期上交。每周进行一次‘偿还’仪式,付出记忆、情感或存在碎片。”

他顿了顿,看着陆眠。

“偿还的过程,昨晚你看到了。但那只是……温和版的。真正的偿还仪式,更痛苦,更漫长,剥夺得更多。你会逐渐失去重要的记忆——可能是童年,可能是亲人,可能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你会逐渐失去情感——先是喜怒哀乐变得迟钝,然后是爱和恨的能力,最后可能连恐惧和痛苦都感觉不到。”

“你会变成一个……工具。一个为组织收集时间的工具。一个空壳。”

他说完了,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陆眠沉默了很久。

她在消化这些信息。标记的痛苦,培训的监禁,分配的分离,偿还的剥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她心脏上。

但她想起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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