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食堂的人流中。
陆眠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凉了,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想起煤球临终前的眼神。
想起那些在阴影里空洞凝视的猫眼。
想起苏景颈间那道刺眼的炽白强光。
想起他说“我父母用他们的命换来的我的命,就白费了”。
三天。
她还有三天时间决定。
而苏景,必须在三天内,从十五只猫身上,各借取三天的时间。
她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校园里的猫虽然不少,但要找到十五只愿意接近他、信任他、在他触摸时完全放松的猫,并不容易。而且每只猫一生只能被借取一次,这意味着他必须找之前从未接触过的猫。
时间紧迫,压力巨大。
而她,该怎么做?
袖手旁观,假装不知道,等着他要么完成任务通过检查,要么失败接受惩罚?
还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煤球临终时抱着它,感受到了它传递的记忆碎片。
这双手,曾经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所有观察和推理。
这双手,曾经在昨晚点燃了那些记录,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现在,这双手,能做什么?
陆眠深吸一口气,端起餐盘,站起身。
她没有去倒掉食物,而是走到食堂的垃圾分类区,将几乎没动的饭菜倒进厨余垃圾桶。
然后她走出食堂,朝教学楼走去。
下午的课,她依然没听进去。
但她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她在回忆,回忆这几个月在校园里见过的所有猫。
食堂窗边的胖橘,教学楼后的黑猫,宿舍楼下的三花,图书馆角落的灰猫……这些都被苏景借取过了,不能再用了。
还有哪些?
小树林里那只胆小的狸花?人工湖边那只独眼的白猫?体育馆后面那窝刚断奶的小猫?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校园猫群分布图,每一只她见过或听说过的猫,都被标记在上面。
十五只。
她需要帮苏景找到十五只合适的猫。
等等。
她为什么要帮苏景?
她不是还没决定吗?不是还有三天时间思考吗?
但她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朝教学楼外走去。下午的课还有半小时才结束,但她等不了了。
她需要去看,去确认,去了解校园里还有哪些猫,哪些可能成为苏景的“目标”。
或者说,哪些可能因为她的不作为,而失去三天的寿命。
陆眠快步走在校园小径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先去了小树林。那只胆小的狸花通常躲在灌木丛深处,只有傍晚才会出来觅食。她蹲在灌木丛边,轻声呼唤:“咪咪?你在吗?”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等了几分钟,确定狸花不在,起身离开。
下一站,人工湖。那只独眼白猫喜欢在湖边的长椅下晒太阳。陆眠走过去时,看到一个女生正在喂它猫粮。白猫温顺地吃着,不时用头蹭蹭女生的手。
还好,有人照顾它。
陆眠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阵荒谬的愧疚:她是在庆幸这只猫有人照顾,不会轻易被苏景诱骗吗?还是在庆幸这只猫可能不会被借时?
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继续走,体育馆,图书馆后巷,实验楼侧面……她像一个偏执的普查员,在校园里四处寻找猫的踪迹。
两个小时后,她疲惫地坐在操场看台上,翻开手机备忘录,记录下今天的发现:
·小树林狸花:未发现,可能换地方了
·人工湖白猫:有人喂养,警惕性中等
·体育馆后小猫:四只,约两个月大,很亲人
·图书馆后巷黑猫: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很瘦
·实验楼侧门玳瑁:怀孕了,肚子很大
·宿舍区花猫:三只,常在一起活动
·食堂后院橘猫:两只,一大一小
她数了数,加上之前苏景已经借取过的那些,校园里她知道的猫,总共不到二十只。
而苏景需要十五只新的。
这意味着,几乎要把校园里所有成年的、健康的猫都借取一遍。
而且要在三天内完成。
这怎么可能?
除非……
除非苏景扩大范围,去校园外寻找。
但那样风险更大。校外的猫警惕性更高,更难建立信任。而且校外人多眼杂,更容易被注意到。
陆眠感到一阵无力。
她帮不了他。
即使她想帮,她也帮不了。
她只是一个能听懂猫语、能与猫共感的学生,不是能变出猫来的魔术师。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陆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宿舍走去。
走到半路,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新短信。
来自那个备注为“.”的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别查。”
陆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苏景知道她在校园里到处找猫,在试图“帮助”他。
他怎么知道的?他在跟踪她?还是他也在做同样的事,在校园里寻找合适的猫,然后碰巧看到了她?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你需要帮助。”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我不需要。别管。”
陆眠咬住嘴唇,又打字:
“十五只猫,三天时间。你做不到。”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做得到做不到,是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
语气很冷,很硬,像一堵墙。
陆眠没有再回复。她将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
但她的脚步更沉重了。
她知道苏景在硬撑。她知道他压力巨大。她知道他可能真的做不到,但又不愿让她卷入更深。
他在保护她。
即使自己可能因此受到惩罚,他也在保护她。
这种认知,让陆眠心里的天平,又倾斜了一点。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一个在追剧,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敷面膜。宿舍里弥漫着泡面和护肤品的混合气味,温暖,平凡,正常。
陆眠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的那本《遗传学》课本上——那张借时记录的便签纸,还压在下面。
她抽出便签纸,展开,看着上面那些名字和数字。
OrangeFat. BlackSocks. CalicoPatch. GreyWhisker. WhitePaw (Maoqiu).
每一只猫,都付出了三天的寿命。
而苏景,为此付出了记忆、情感、存在碎片,还有每周二的痛苦偿还。
现在,他还需要十五只猫的付出,来通过组织的检查。
如果通不过呢?
陆眠想起昨晚那道刺眼的炽白强光,想起苏景痛苦弓起的背影。
那还只是“问候”。
如果检查不合格,惩罚会更严重。
严重到什么程度?
她不敢想。
夜深了。
室友们陆续洗漱睡觉。宿舍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陆眠桌前的台灯还亮着。
她坐在昏黄的灯光里,手里握着那张便签纸,还有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两个选择,在她脑海里反复拉锯。
加入,戴上枷锁,成为时间收集者,但可能帮苏景通过检查。
退出,忘记一切,回归正常生活,但可能眼睁睁看着苏景受罚。
第三条路呢?
有没有第三条路?
比如,向外界求助?报警?告诉学校?告诉动物保护组织?
但苏景警告过:如果她说出去,组织会知道,清理者会来“处理”她。
而且,她要怎么解释?说有一个神秘组织在收集猫的时间?说一个同学有能力从猫身上借取寿命?说她能听懂猫语?
谁会信?
就算信了,又能怎么样?警察能对付一个古老的、全球性的隐秘组织吗?学校能保护她不受清理者的伤害吗?
也许可以。
但也许,会打草惊蛇,让组织提前行动,让苏景和她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陆眠感到头痛欲裂。
她关上台灯,躺到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一点。
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电话。
来自那个备注为“.”的号码。
陆眠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
然后,她听到了苏景的声音。
嘶哑,疲惫,带着压抑的喘息。
“……陆眠。”
“我在。”陆眠坐起身,“你怎么了?”
“我……”苏景的声音断断续续,“我需要……帮忙。”
陆眠握紧了手机:“什么忙?你在哪里?”
“生物楼……地下室。”苏景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太急了。一次……太多只。反噬……控制不住了……”
电话突然断了。
只剩下一串忙音。
陆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从床上跳起来,抓起外套和背包,冲出宿舍。
夜色浓重,校园一片寂静。
她朝着生物实验楼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