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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限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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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眠一夜无眠。

宿舍的窗帘没有拉严,凌晨四点的天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青灰色的光痕。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岗亭里的一切。

苏景痛苦弓起的背影。

他颈间那道刺眼的炽白强光。

他塞给她纸条时指尖的颤抖。

还有那句“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张折叠的纸条。纸张很薄,带着体温和夜风的凉意。她没有打开看——那个号码和那行字,已经烙印在她脑海里。

三天。

苏景说,她有三天时间决定。

加入组织,戴上枷锁,成为时间收集者。

或者彻底退出,烧掉一切,忘记所有,赌组织会放过她。

两个选择,都像通往不同深渊的岔路。

她闭上眼,试图想象“正常”的生活:按时上课,参加社团活动,周末和朋友逛街,毕业后找份工作,结婚生子,老去死去。平凡,安稳,没有黑暗的秘密,没有发光的枷锁,没有每周被剥离的痛苦。

那应该是她想要的,对吧?

但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煤球临终时传递的记忆碎片:年幼的苏景在病床上,苍白的手,黑暗房间里无数猫眼,还有那句“你必须获取”。

浮现的是地下室地面上那个暗红色的图案,阴影里空洞凝视的猫眼,从苏景身上被抽离的金色光流。

浮现的是苏景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在油灯光下明明灭灭,深处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荒凉和……一丝还未完全熄灭的光。

如果她选择退出,她就要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假装苏景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僻同学,假装那些猫咪的异常只是巧合,假装自己从未听懂过猫语,从未与任何猫共感过。

她能做到吗?

她能忘记吗?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儿啁啾声,清脆,生机勃勃,与陆眠内心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手机:5:47。

反正睡不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室友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晨光透过窗帘,给宿舍蒙上一层朦胧的淡蓝色。

陆眠背上书包,悄悄走出宿舍。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悬浮在树梢和草坪上。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早起锻炼的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图书馆附近。

然后她看到了苏景。

他站在图书馆侧面的香樟树下,背对着她,低着头,似乎在查看手机。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挺拔但略显单薄的轮廓。

陆眠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到,苏景的颈间,那条羽毛项链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墨黑到银白的渐层,羽毛的纹理细腻得惊人。它没有发光——白天它看起来只是一件精致的饰品——但陆眠知道,在那美丽的表象下,是随时可以收紧的绞索。

苏景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身。

四目相对。

陆眠看到他眼下的青影比昨晚更重,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焦躁,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兽类的警惕。

“早。”他先开口,声音嘶哑,像一夜没睡。

“早。”陆眠走近几步,“你……还好吗?”

苏景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还好。”他说,但明显是敷衍。

他收起手机,动作有些急躁。陆眠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昨晚那种痛苦的颤抖,而是一种……神经质的、无法控制的细微震颤。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等图书馆开门。”苏景说,目光扫过周围,“有些资料要查。”

但陆眠觉得这不是全部原因。他的姿态太紧绷,眼神太警惕,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关于……组织要检查的事?”她试探着问。

苏景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他最终说,转身要走。

“苏景。”陆眠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陆眠斟酌着用词,“如果我选择加入,我会被分配到哪里?还会在这所学校吗?”

苏景的背影僵直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会。”他说得很肯定,“组织不会让两个收集者在同一区域。如果你加入,你会被调离。可能是别的城市,甚至别的国家。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份,新的背景,新的……人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眠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某种压抑。

“那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她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苏景沉默了。

晨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图书馆大门打开的声音,管理员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

“可能吧。”苏景最终说,声音很轻,“也可能……会在总部遇到。但那种见面,你不会想经历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陆眠,我再说一次:选退出。忘掉一切,好好过你的人生。不要选这条路。”

“那你呢?”陆眠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选退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苏景的表情瞬间空白。那种空白不是平静,而是某种防御机制被触发后的彻底放空。他看着陆眠,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两潭死水。

“因为,”他说,声音毫无波澜,“我选不了。”

他指了指颈间的项链。

“这个,不只是监控器。它也是……锚。如果我试图脱离,它会让我生不如死。如果我成功逃脱,组织会动用一切资源找到我。而如果我死了……”他扯了扯嘴角,“我父母用他们的命换来的我的命,就白费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图书馆门内。

陆眠站在原地,晨风吹得她有些冷。

她看着苏景消失的方向,心里堵得难受。

因为父母用命换来的生命,所以即使活得像个空壳,即使每周被剥离一部分自己,即使脖子上戴着随时可以处决自己的枷锁,也必须活下去。

这种活着,真的比死了更好吗?

她不知道。

上午的课,陆眠完全没听进去。

她坐在教室后排,看着讲台上教授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水膜传来,模糊不清。笔记本摊在桌上,一片空白。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那个陌生的号码,她存了下来,备注只有一个点“.”。她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几次想按下去,又几次缩回来。

说什么?

“我选加入”?

还是“我选退出”?

她不知道。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陆眠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机械地戳着盘子里的饭菜。

然后她看到了苏景。

他坐在食堂另一端的靠窗位置,一个人。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动,他只是拿着筷子,盯着窗外,眼神空洞。

陆眠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得笔直。他微微弓着背,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项链——那个动作很细微,但陆眠看得很清楚。

他在焦虑。

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焦虑。

是因为她的选择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眠想起昨晚他说的:“组织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他们在……提醒我。”

那个“问候”,用剧痛作为警告的问候。

也许组织的压力不止于此。也许还有别的。

她犹豫了一下,端起餐盘,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她问,站在苏景桌旁。

苏景抬起头,看到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然后是……警惕?

“没有。”他说,声音依然嘶哑。

陆眠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但空气却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你还好吗?”陆眠再次问,这次问得更直接。

苏景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

“不太好。”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上面……要检查‘收获量’。”

收获量。

陆眠的心脏一紧。她想起了那张借时记录表,想起了上面那些日期、猫名和时长。

“你是说……你从猫身上获取的时间?”她问。

苏景点头,动作很轻微。

“每季度一次,组织会派人来检查每个收集者的‘收获量’。如果达标,就没事。如果不达标……”他没有说完,但陆眠明白了。

会有惩罚。

也许就是像昨晚那样的“问候”,但更严重,更持久。

“什么时候检查?”她问。

“三天后。”苏景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焦躁,“也就是你做出决定的同一天。”

三天后。

陆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迫感。

苏景必须在三天内,收集到足够的“时间”,以满足组织的检查。否则,他会受到惩罚——通过那条项链。

而她自己,必须在三天内,做出决定。

两个期限,在同一天。

“你……还差多少?”她问,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苏景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快速看了一眼某个界面,又迅速熄灭。

“还差……”他深吸一口气,“很多。”

“很多是多少?”

“大约……”苏景闭上眼睛,似乎在计算,“相当于十五只猫,每只三天。”

十五只猫。

每只三天。

陆眠感到一阵反胃。那意味着,四十五天的猫的生命时间。而每借取一次,那只猫的寿命就会缩短,加速衰老。

“你能……在三天内做到吗?”她艰难地问。

苏景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焦躁,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必须做到。”他说,“否则检查不合格的后果,我承受不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次检查……可能不止是检查收获量。”

“什么意思?”

苏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项链。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如此美丽,如此无害。

“组织可能……会检查你。”他说,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我报告了你的存在,而你没有在检查日前做出决定,他们可能会认为我在拖延,或者在隐瞒什么。那样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陆眠明白了。

那样的话,苏景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而她,可能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直接“处理”。

“所以,”苏景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必须在三天内决定。没有拖延的余地了。”

食堂的喧闹声在陆眠耳边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像敲打着倒计时的鼓点。

三天。

四十五天的猫时。

组织的检查。

苏景的惩罚。

她的选择。

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这三天里。

“如果……”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干,“如果我选加入,能帮你通过检查吗?”

苏景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理论上,”他缓缓说,“如果你在检查日前完成‘标记’和初步培训,你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我的‘收获’之一。组织对有潜力的新成员很看重,那可能会抵消一部分我收获量的不足。”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强硬起来,“陆眠,不要因为这个就选加入。不要为了帮我而毁掉你自己的人生。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得,应该由我来判断。”陆眠说。

苏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她无法解读的情绪:感激?愧疚?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他最终问,转移了话题。

“有两节,但可以翘。”陆眠说。

“别翘。”苏景说得很认真,“去上课,过正常的生活。用这三天,好好想想。不要因为我,因为猫,因为任何外界因素,做出决定。为你自己想想。”

他站起身,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

“我得走了。”他说,“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是去……”陆眠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景点头,动作很轻微。

“尽量在三天内,凑够十五只猫的时间。”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虽然很难,但必须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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