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掉了,就没有退路了。
烧掉了,她就只能向前,走进那个黑暗的世界。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小堆黑色的灰烬,还在散发着余热。
苏景用脚将灰烬踩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将剩余的纸灰扫进去,扎紧。
“我会处理掉。”他说。
做完这一切,他靠墙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
“现在,”他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听我说。我不会重复第二遍。”
陆眠也靠墙坐下,与他面对面。岗亭外,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首先,”苏景开口,“关于我的能力。你猜得基本正确:我可以从猫身上‘借取’时间,转化为我自己的精力或生命力。但有一些细节你没猜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第一,借取的前提是‘自愿’。不是真的心灵层面的自愿,而是身体层面的放松和信任。所以我必须和猫建立某种联系,让它们在我触摸时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强迫性的触摸无效。”
“第二,每只猫一生只能被我借取一次。最多三天——以猫的时间感计算。借取后,我会获得大约十倍于猫时的精力。也就是说,从一只猫身上借三天,我可以获得大约三十个人类小时的高质量状态。”
“第三,借取有副作用。对猫来说,寿命缩短,身体加速衰老。对我来说……”他扯了扯嘴角,“我会逐渐丢失人类的情感和记忆。借取得越多,丢失得越多。而且会开始无意识模仿猫的习性——这也是你之前看到我一些怪异举动的原因。”
陆眠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她想起了苏景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空洞眼神,想起了他吃饭时那种过于精细的动作,想起了他走路时那种轻盈无声的步伐。
原来都是副作用。
“那‘偿还’呢?”她问,“每周二你在地下室做的那些……”
苏景的表情暗了下去。
“那是代价的另一部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借取时间不是免费的。每借取一次,我就会欠下一笔‘债’。债务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单位累积。每周二,我必须去那个地下室,通过仪式‘偿还’一部分。”
“偿还什么?”
“记忆。情感。存在碎片。”苏景说得很平静,但陆眠听出了平静之下的颤抖,“每一次偿还,我都会失去一部分‘我’。可能是某段童年回忆,可能是对某种食物的偏好,可能是……爱一个人的能力。”
他抬起头,看向陆眠。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问我为什么越来越冷漠,为什么像个空壳。这就是原因。我的‘人’的部分,正在被一点点献祭、剥离。”
陆眠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从苏景身上被抽离的金色光流,想起他痛苦颤抖的样子,想起那些阴影里空洞的猫眼。
“为什么?”她艰难地问,“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代价?”
苏景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拉下高领毛衣的领口。
羽毛项链露了出来。
在黑暗中,它又开始发光了。极其微弱的、呼吸般的浅金色光晕,从羽毛内部透出,照亮了他颈部那一圈细小的符文烙印。
“因为我没得选。”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十三岁那年,我病得快死了。白血病,晚期。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我父母……他们找到了‘饲主’。”
“他们用某种方法,和‘饲主’达成了交易。‘饲主’救了我的命,给了我这种能力,让我能继续活下去。代价是,我必须成为他们的‘时间收集者’,定期上交从猫身上获取的时间。还有……”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羽毛项链。
“戴上这个。接受每周的偿还仪式。成为他们的……财产。”
陆眠说不出话来。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颈间那条发光的枷锁,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种深不见底的荒凉。
“那你的父母呢?”她终于问。
苏景的表情变得更加空白。
“他们死了。”他说,声音毫无波澜,“三年前,车祸。组织说是个意外,但我知道不是。他们试图让我脱离,试图找办法解除契约。然后他们就‘意外’死了。”
岗亭里陷入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破碎玻璃窗的呜咽声。
陆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不是为了自己卷入的麻烦,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这个从十三岁起就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里,看着自己的“人”被一点点剥离,父母因为试图救他而死,自己还要继续戴着枷锁活下去的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种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组织……”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饲主’到底是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苏景重新拉好衣领,遮住项链。
“我不知道全部。”他摇头,“我只知道,他们是一个古老的、全球性的隐秘组织。他们收集‘时间’,但不是为了自己使用。他们在……喂养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苏景说,“我只见过一次。在总部,我接受‘烙印’的时候。那是一个……房间。很大,很黑。房间里有很多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有一只猫。房间中央,有一个……”
他停了下来,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有一个‘存在’。”他最终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我看不清它的样子,只能感觉到……饥饿。无尽的饥饿。那些猫的时间,我的偿还,最终都流向它。”
陆眠感到脊背发冷。
喂养某个存在?用猫的时间?用人的记忆和情感?
这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那今晚,”她问,“你为什么约我出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景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他说,“组织对你产生了兴趣。”
陆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们的。”苏景说得很直接,“昨晚之后,我知道瞒不住了。你看到了太多。如果我继续隐瞒,组织迟早会自己发现你。到时候,他们会用更……直接的方式‘邀请’你加入。所以我主动报告了你的存在,说你可能有某种与猫沟通的潜能。”
“你报告了我?”陆眠的声音提高了,“为什么?”
“因为这是保护你的唯一方式!”苏景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压抑的焦躁,“陆眠,你不明白吗?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偶然撞破秘密的学生,组织会直接‘处理’掉你,让你消失。但如果你是有价值的能力者,他们就会考虑‘招募’你。这样你至少能活下来!”
“活下来?”陆眠几乎要笑出来,“像你一样活着?戴着枷锁,每周被剥掉一部分自己,成为一个空壳?”
苏景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对。”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我一样活着。至少……是活着。”
岗亭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伤害了他,用最直接的方式,揭开了他最深的伤疤。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苏景打断她,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你说得对。这样的活着,也许比死了更糟。但我没有权利替你做选择。所以我告诉你一切,让你自己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快十二点了。”他说,“我必须在十二点前回去。组织会通过项链监测我的位置。”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陆眠,”他说,站在岗亭门口,背对着她,“现在你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你有两个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她。
“第一,彻底退出。烧掉所有记录,忘记今晚的一切,忘记我。继续过你的正常生活。我会告诉组织,你的能力不稳定,已经消失了。他们会监视你一段时间,但如果确认你没有威胁,可能会放过你。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第二,”他顿了顿,“接受‘邀请’。让我带你见组织的人。他们会测试你的能力,如果确认有价值,会给你一个……‘机会’。成为像我一样的时间收集者。戴上枷锁,进入循环。”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她。
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选第一条路。”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陆眠,选第一条路。离开这里,忘掉一切,好好活着。不要选第二条路。那是一条……没有光的隧道。”
陆眠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黑暗和枷锁中挣扎了十年的人,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还未完全熄灭的光。
她知道,他在用最后的人性保护她。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第一条路是最安全的。
但她想起了那些猫。想起了煤球临终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在阴影里空洞凝视的猫眼,想起了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着被喂养的“存在”。
她想起了苏景。想起了他每个周二在地下室承受的痛苦,想起了他逐渐消失的情感,想起了他父母死去的真相。
她还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种能听懂猫语的能力,想起了那种与猫共感的链接,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已经看见了。我回不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选第二条路,”她问,“会发生什么?”
苏景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他最终说。
“也许吧。”陆眠说,“但我需要知道。如果我选第二条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专业,像是在陈述一个工作流程。
“三天内,会有人联系你。可能是通过电话,可能是直接出现在你面前。他们会带你去一个地方,测试你的能力。如果通过,你会被要求签署一份‘契约’。然后,你会得到你的‘标记’。”
他指了指自己颈间的项链。
“可能不是羽毛。每个人的标记不同。但功能类似:监控、惩罚、必要时处决。”
“然后,你会接受培训。学习如何‘借时’,如何‘偿还’,如何避开普通人注意。你会被分配一个区域,可能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部分,也可能是别的城市。你会开始收集时间,定期上交。每周进行偿还仪式。”
“你的生活,你的身份,你的一切,都会被组织重新安排。你会有一个新的‘背景’,新的‘人际关系’。旧的你,会逐渐消失。”
他停下来,看着她。
“就像我一样。”
陆眠沉默了。
她想象着那样的生活。戴上枷锁,每周被剥掉一部分自己,成为一个收集时间的工具。失去过去的身份,失去朋友,失去正常的人生。
那还是“活着”吗?
但她又想起苏景说的:如果不这样,组织会直接“处理”掉她。让她“消失”。
要么成为工具,要么死。
这就是组织给她的选择。
“你有多少时间考虑?”她问。
“到明天中午。”苏景说,“明天中午之前,我必须给组织答复。如果你选择退出,我会安排。如果你选择……加入,我会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建议你不要现在就决定。回去,睡一觉,好好想想。用你正常人的理智,而不是用你那种……麻烦的勇气,来做决定。”
陆眠点点头。
苏景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颈间的羽毛项链,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呼吸般的微光。
是剧烈的、刺眼的、炽白色的强光!
“呃啊——!”
苏景整个人弓起身,一只手死死抓住岗亭的门框,另一只手捂住颈间的项链。他的脸在强光映照下扭曲变形,额头上瞬间冒出大颗冷汗,嘴唇被咬出血来。
光芒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熄灭。
苏景瘫软下去,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汗水浸湿了头发和衣服。
陆眠冲过去扶住他:“苏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苏景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他看向颈间的项链,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真正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是……‘问候’。”他喘息着说,声音在颤抖,“组织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他们在……提醒我。”
他挣扎着站起来,推开陆眠的手。
“我必须走了。”他说,声音急促,“现在,马上。你也是,立刻回宿舍。不要走原路,绕远一点,避开所有监控。”
“可是你——”
“我没事!”苏景低吼,但声音里全是痛苦,“记住,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案。发短信到这个号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陆眠手里。然后他转身,踉跄着冲出岗亭,消失在夜色中。
陆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纸条。
耳边回荡着他痛苦的喘息声,眼前是他颈间那道刺眼的炽白光芒。
“问候”。
组织的“问候”。
用痛苦,用折磨,用枷锁的收紧,来提醒他:你在我们的掌控中。不要越界。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数字: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
而纸条的背面,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陆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她走出岗亭,抬头看向夜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夜风很冷。
她拉紧外套,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但这一次,她的脚步很慢,很沉重。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选择哪条路,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都将彻底改变。
而那条会发光的羽毛项链,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着被喂养的“存在”,那个用痛苦作为“问候”的组织,都将成为她未来的一部分。
或者,吞噬她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