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tePaw (Maoqiu) … 白爪(煤球)。最后一条关于煤球的记录是12月8日,时长1.8h,状态备注“严重虚弱,接近终点”。煤球死在那之后不久。
OrangeFat(橘胖)… 是食堂窗边那只异常热情的胖橘吗?它被记录了三次,每次时长都在2-2.7小时之间,状态从“稳定,食欲正常”变成了“嗜睡增加,毛发无光”。
CalicoPatch(三花斑)… 是宿舍楼下那只和她简单对话过的三花猫吗?记录显示它被借取了三次,时长逐渐增加(3.0h, 3.5h),状态从“明显变瘦,睡得更多”恶化为“显著体重下降,虚弱”。
每一个代号,都对应着一只她或许见过、甚至接触过的校园猫。每一个时长数字,都代表着一次生命的抽离。每一行状态备注,都冷冰冰地记录着借取带来的后续影响。
数据如此系统,如此冷静,如此……非人。
苏景真的像记账一样,记录着他从这些生命身上“借”走的东西,以及“债务”对“债权人”造成的影响。
陆眠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她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仿佛那屏幕会灼伤她的眼睛。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那些代号和数字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与煤球的记忆碎片、与苏景病房里平静的叙述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清晰又无比恐怖的图景。
这不是猜测,不是幻象。这是白纸黑字(虽然是乱码中的残留)的记录。是证据。
她知道了。她看见了。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足够她确认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门洞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陆眠才颤抖着手,将笔记本电脑重新装回电脑包,拉好拉链。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她必须把电脑还给苏景。立刻。在他察觉任何异常之前。
走出门洞,清冷的空气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拿出手机,手指冰凉地找到苏景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听时,被接通了。
“喂?”苏景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室外。
“苏景,”陆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的电脑修好了,赵老板让我帮忙取回来了。你现在方便吗?我拿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现在在哪儿?”
“在西门创业街这边,刚出维修店。”
“图书馆后门,石凳那里。十分钟后见。”苏景说完,没等她回应就挂了电话。
十分钟。陆眠抱紧电脑包,快步朝图书馆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怀里的电脑包仿佛有千钧重,里面装着的不是电子设备,而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她已经不小心撬开了一条缝,瞥见了里面扭曲的内容。
图书馆后门人迹罕至,几排石凳掩映在常青灌木丛后。陆眠到达时,苏景已经在那里了。
他依旧是那身黑色的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株光秃秃的香樟树下,望着远处结冰的小池塘。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夕阳的余晖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却照不进他琥珀色的眼底。
陆眠走过去,将电脑包递给他。“修好了。赵老板说换了内存,重装了系统。还有……”她顿了顿,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他说你D盘那个加密文件夹,用的加密软件可能会因为重装系统有点兼容问题,让你自己检查一下能不能打开。”
她说完,仔细观察着苏景的反应。
苏景接过电脑包,手指在皮质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知道了。谢谢。”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陆眠怀疑他是否真的没察觉什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笃定她破解不了?还是因为……在他眼里,她是否知道这些记录,已经不再重要?
“还有事吗?”苏景见她站着没动,问道。
“没……没事了。”陆眠移开视线,落在结了薄冰的池塘上。
“嗯。”苏景拎着电脑包,转身就要离开。
“苏景。”陆眠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眠的喉咙发干,那些代号和数字在她舌尖滚动,几乎要冲口而出。她想质问,想谴责,想为那些猫讨一个说法。但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在接触到苏景那冰冷而孤独的背影时,都化为了更复杂的、堵在胸口的一团乱麻。
她最终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些猫……有名字吗?真正的名字。”
苏景的背影似乎僵直了一瞬。良久,他才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声音回答:
“有了名字,就会变得不同。”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光秃秃的树影里。
陆眠独自站在石凳旁,看着池塘冰面上最后一点夕阳的碎金彻底熄灭。
有了名字,就会变得不同。
所以,他用代号。OrangeFat。BlackSocks。CalicoPatch。WhitePaw (Maoqiu)。
这样,在记录、在借取、在目睹它们衰亡时,就可以继续保持那份冰冷的、维持他自身存在所必需的“抽离”吗?
可是,煤球记忆里那个病床上的男孩,曾给窗外白猫起名“雪爪”。那个名字里,是否曾寄托过一丝真实的温度?
陆眠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窥见的借时记录表,那些冷酷的数据,将她对苏景最后一点模糊的同情和侥幸,击得粉碎。却又在同时,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了他身处的那种、连给予名字都成为奢侈的、绝对冰冷的困境。
她转过身,慢慢朝宿舍方向走去。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电脑还回去了。
记录瞥见了。
真相的一角,已经鲜血淋漓地撕开。
下一步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背包的夹层里,那张她匆匆用笔记录下瞥见的几行代号和数据的便签纸,正安静地躺着,像一块灼热的炭,烫着她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