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退去后的第三天,陆眠出院了。
身体依旧虚弱,走快些就微微发喘,后脑深处那种钝痛像埋了根拔不掉的刺,时不时提醒她经历过的精神风暴。但更沉重的是心里那块石头——煤球托付的记忆,苏景的自白,还有那句冰冷的“别试图理解我”。
她试图像苏景建议的那样“忘了那些幻象”,回归日常。上课,去图书馆,在食堂角落安静地吃饭。可一切都不同了。校园里那些慵懒晒太阳的猫,在她眼中多了一层悲哀的滤镜。她总能隐约感觉到它们体内“生命流”的细微状态,就像某种新觉醒的、无法关闭的感官。而每一次看到猫,都无法避免地想起煤球记忆里那个黑暗的漩涡,和少年掌心传来的抽离感。
苏景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仿佛病房里那场克制的自白和警告,已经划清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界限。但陆眠知道,他没走远。偶尔在图书馆的余光里,在教学楼走廊的转角,她能捕捉到那个一闪而过的、穿着深色外套的修长身影。他不再主动靠近,却保持着一种沉默的“在场”,像一道移动的阴影,或一个无声的监视者。
这种微妙的僵持在出院后的第五天被打破。
那天下午,陆眠刚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去动物保护社的活动室整理最近收到的流浪猫领养申请资料。刚走到连接两栋楼的玻璃长廊,就看见苏景迎面走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提着那个深棕色皮质公文包。阳光透过玻璃顶棚落在他身上,给他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他脚步平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没有看见陆眠。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苏景忽然停下脚步。
“陆眠。”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音质清冽。
陆眠的心跳漏了一拍,也停了下来,转身面对他。“有事?”
苏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她的健康状况,然后移开,落在她怀里抱着的几本书和文件夹上。“你现在有空吗?”
“要去动保社整理资料。”陆眠如实说,带着一丝警惕。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苏景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请求或命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笔记本电脑出了点问题,启动异常,经常蓝屏。里面有些课程项目和资料需要紧急处理。学校的IT服务中心排期满了,外面最近的电脑维修店在西门外的创业街,但我下午有必须参加的组会。”
他顿了顿,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轻薄的黑灰色笔记本电脑,递了过来。
“能麻烦你帮我送去维修店吗?店名叫‘极客之家’。老板姓赵,我跟他打过招呼,说今天会有人送过去。检测和维修费用我会直接转给他。”他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这是地址和老板电话。你只需要把电脑交给他,说明故障情况,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就行。”
陆眠愣住了,没有立刻去接。这个请求太突然,太……日常了。与他之前那些充满警告和秘密的言行格格不入。送修电脑?这听起来像是普通同学之间会发生的、最寻常不过的互助。
“为什么找我?”她忍不住问。
苏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因为你现在是唯一一个,既知道我不完全是‘正常人’,又暂时不会因为这种认知而立刻躲开或报警的人。”他的回答直白得近乎残忍,“而且,你刚好要去西门方向,顺路。”
这个理由……竟然无法反驳。陆眠看着那台线条简洁的笔记本电脑,犹豫着。帮他这个忙,意味着又一次踏入与他有关的领域,哪怕只是边缘。但拒绝呢?似乎又显得自己过于紧张和刻意,反而印证了她“试图理解”的企图。
而且,心底深处,一股难以遏制的好奇和探知欲在蠢蠢欲动。他的电脑……里面会不会有更多线索?那些加密记录?关于“饲主”组织的信息?虽然她知道,以苏景的谨慎,不可能把真正重要的东西留在需要送修的电脑里。
“只是送过去,对吧?”她确认道。
“对。送到,说明情况,留下我的电话。然后你就可以离开,去忙你的事。”苏景点头,将电脑和纸条又往前递了递,“维修需要两到三天,修好后他会通知我,我自己去取。”
陆眠深吸一口气,接过了电脑和纸条。笔记本电脑比她想象中更轻,外壳冰凉光滑。纸条上是用黑色钢笔写的一行地址和一个手机号,字迹工整冷峻。
“谢谢。”苏景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诚的谢意,更像完成了某个流程。他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陆眠叫住他,“万一……维修店老板需要开机密码什么的?”
苏景侧过身,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设置开机密码。里面的个人文件大部分都有独立加密。如果有需要访问系统文件的维修操作,让他直接联系我。”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陆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苏景再次转身,这次很快消失在了长廊另一端的拐角处。
抱着还带着他体温余温的电脑,陆眠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抬步往西门方向走去。纸条上的地址不难找,“极客之家”是一家开在创业街背街小巷里的店铺,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各种电脑品牌和维修服务的贴纸。
推开店门,一股热风混杂着电子元件、松香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堆满了各种电脑主机、显示屏和配件,显得有些凌乱。柜台后面,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油腻的男人正埋头焊着一块电路板,听到风铃声头也不抬:“修电脑?先填单子,桌上。”
“您好,赵老板吗?”陆眠走到柜台前,“我是帮苏景送电脑过来的。”
男人——赵老板——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陆眠一眼。“哦,小苏啊。他跟我说了。电脑什么问题?”
“他说启动异常,经常蓝屏。”
“行,放这儿吧。”赵老板指了指柜台上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空地,“我待会儿检测一下。留他电话了?”
“嗯,纸条上有。”陆眠把纸条也放在电脑旁边。
赵老板拿起纸条看了看,随手夹在桌边一个满是油渍的文件夹里。“得,知道了。让他等电话吧。估计是主板或内存问题,也可能是系统文件损坏。检测完我报个价给他。”
流程简单得出乎意料。陆眠完成了任务,本该立刻离开。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赵老板已经顺手掀开了苏景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熟悉的操作系统启动界面出现。果然没有密码。进入桌面后,背景是纯黑色的,图标寥寥无几,排列得整整齐齐。
赵老板熟练地移动触摸板,点开几个系统诊断工具,一边操作一边嘀咕:“先跑个基础检测……”
陆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黑色的桌面上。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机会……一个窥探苏景数字世界边缘的机会,就在眼前。维修老板正在操作,她作为送修者,站在旁边看着,似乎也合情合理。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假装好奇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检测代码。
赵老板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并未在意。他点开“我的电脑”,浏览着盘符分区。“C盘系统文件,D盘资料……嗯?这个分区……”他的鼠标在一个命名为“WORK”的分区上停了一下,点了进去。
陆眠的呼吸屏住了。
“WORK”分区里,文件夹不多。大多是按课程命名的,比如“分子生物学”、“遗传学实验数据”。但其中一个文件夹,名字是“LOG”。
不是“日志”的英文,就是大写的“LOG”,像某种缩写或代号。文件夹的图标是默认的,但陆眠注意到,这个文件夹的“修改日期”非常近,就在昨天。而其他课程文件夹,最新的也是一周前。
赵老板的鼠标在“LOG”文件夹上晃了晃,似乎有点职业性的好奇,但大概是出于对客户隐私的基本尊重(或者单纯觉得麻烦),他没有点开,而是继续去检查系统日志和错误报告。
但陆眠看清了。
那个“LOG”文件夹,旁边有一个细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锁形标记。这意味着它是一个加密或受保护的文件夹。
LOG。记录。日志。
她的脑海里立刻炸开了——苏景病房里提到的“借时记录表”,他电脑上那个命名为“LOG”的加密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