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天色阴郁，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冬雨。空气潮湿冰冷，吸进肺里带着沉甸甸的寒意。校园似乎也因为这天气变得懒散，主干道上行人稀疏，只有早起去图书馆或体育馆的学生，脚步匆匆，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陆眠醒得很早，或者说，她一夜都未曾真正安睡。闭上眼，就是香樟树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苏景那声低如耳语、却冰冷彻骨的“驯养”问句。以及自己丢在树林深处的书包——里面有她的笔记本，那本记录了她所有观察、怀疑和恐惧的黑色硬壳本子。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床了。室友们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运动服。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眼神里残留着惊悸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绷紧的、近乎执拗的清醒。

她必须去把书包找回来。不是现在——白天树林里可能会有晨读或散步的人，风险太大。但她需要确认，书包是否还在原地，是否已经被……别人捡走。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新的、更“公开”的身份，来继续她必须做的事情。动物保护社的志愿者身份，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掩护。

上午九点，她准时出现在了学生活动中心三楼的307活动室。今天周六，是社团安排的第一次正式志愿者分组和任务布置会。

活动室里已经来了五六个人，除了昨天培训时见过的几张面孔，还有几个陌生的。周然已经到了，正在白板上张贴一张放大的校园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磁钉标记着区域。张悦在旁边整理着一叠厚厚的表格和文件夹。

看到陆眠进来，周然朝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贯的认真神色：“陆眠，早。正好，过来帮忙发一下这个。”他递过来一摞装订好的册子。

陆眠接过来，册子封面上印着《校园流浪猫观察记录手册（试行版）》，下面是动物保护社的logo和日期。她翻开一看，里面设计得很详细：分区地图、猫咪识别特征对照表（附照片区）、每日/每周观察记录表（包括出没时间、精神状态、进食情况、异常行为描述等）、异常情况紧急上报流程，甚至还有简单的猫咪基础健康判断指引。

“这是社里连夜赶出来的，”周然一边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一边解释，“结合之前的零星记录和最近的情况，我们决定把观察系统化。每个志愿者负责一个固定区域，每周至少巡查两次，填写记录表，每周日晚上统一交电子版和纸质版到社里汇总。”

他转过身，面对陆续到齐的八九个志愿者：“大家都知道，最近校园里猫咪的情况……不太乐观。我们不是执法部门，也不是科研机构，但至少，我们可以成为它们的眼睛，记录下发生的事。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可能是重要线索。”他的语气严肃，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陆眠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册光滑的封面。系统化，分区，记录，汇总……这比她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观察要有效得多，也安全得多——在集体的框架下行动。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将不得不更频繁地出现在那些可能“异常”的区域，直面那些可能已经改变、或者正在改变的猫。

分组很快完成。陆眠被分到了“图书馆-实验楼西区”，这个区域包括图书馆后巷、生物实验楼西侧小径及后面的小花园、以及连接这片区域的香樟树林边缘。看到这个分配时，陆眠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几乎是苏景活动最核心的区域。

“这个区域最近反馈的异常情况相对集中，”周然指着地图上那片区域，特意看了陆眠一眼，“陆眠，你没问题吧？如果觉得有压力，可以调换。”

陆眠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问题，我就住这片附近，比较熟。”她说的是实话，也隐藏了更深的原因——她必须去那里。书包还丢在树林里，而且，那里是真相最可能藏匿的地方。

“好，那大家各自领取自己区域的详细地图和表格样本。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第一次巡查，熟悉路线和猫咪。记住，安全第一，不要单独在太晚的时间去偏僻角落，遇到任何感觉不对劲的情况，立刻离开，然后报告。”周然叮嘱道。

散会后，陆眠领到了属于她那个区域的详细资料：一张更清晰标注了猫咪常出没点、投食点（社团设置的）、以及监控摄像头位置的分区地图，一叠空白的观察记录表，还有一张塑封的、印着几只该区域“常住猫”特征照片的卡片——橘座、三花、一只叫“乌云”的纯黑猫（陆眠立刻想起了夜跑那只），还有……玳瑁猫“三色”的照片也在上面，但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叉号，下面手写着“10.19 发现死亡”。

看着那个叉号和日期，陆眠的心沉了沉。她将资料仔细收好，离开了活动室。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图书馆侧面。上午的图书馆附近人稍微多些，但她没有走向正门，而是沿着那条熟悉的、通往香樟树林的小径入口走去。白天的小径看起来寻常许多，虽然树木依旧茂密，光线斑驳，但至少能看清路。她沿着昨晚逃跑的路线，慢慢往回走，心脏在胸腔里不自觉地加快跳动。

走到大约中段，那棵歪斜的、格外粗壮的香樟树出现在眼前。白天看去，树干虬结，树皮粗糙，树下堆积着厚厚的湿漉漉的落叶。昨晚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浓黑阴影，在白天不过是树荫投下的普通暗处。

陆眠的目光迅速扫过树下及周围的地面。

没有书包。

她的心猛地一紧。仔细搜寻，落叶被踩踏得有些凌乱（可能是她自己昨晚慌乱中留下的），但确实没有那个深蓝色的双肩包，也没有散落的书本或纸张。

是被早起的清洁工捡走了？还是……被其他人？

苏景。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她的胃里。如果是他捡走了……那本笔记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即使是苏景捡到了，那又怎样？笔记本里只有她个人的观察记录，没有署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最多，只能证明她在调查。而这，他昨晚已经用行动表明他早就知道了。

尽管如此，丢失记录的隐患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又在附近仔细找了一圈，甚至查看了灌木丛深处，一无所获。

只能暂时接受这个事实。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碎叶，最后看了一眼那棵香樟树。白天它沉默而立，丝毫看不出昨夜曾上演过那样一场令人窒息的恐怖对峙。

她转身离开，开始执行她作为志愿者的第一次“正式”巡查。

按照地图指引，她先去了图书馆后巷。巷子里依旧昏暗潮湿，爬山虎的叶子在冬季显得有些萎靡。她看到墙角有社团放置的干净食盆和水盆，里面还有剩余猫粮，但附近没有猫。她按照表格要求，记录了时间、地点、食水剩余情况，在“猫咪目击”一栏打了叉，在备注里简单写了“安静，无猫活动”。

接着，她绕到生物实验楼西侧。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斜坡车道入口，卷帘门紧闭，旁边的半地下窗户拉着百叶帘，看不出是否有人。她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靠近，在地图上标注了该点“无可疑人员活动”。小花园里，紫藤架下空空荡荡，只有枯藤在阴郁的天空下摇曳。喷泉池底积着污水和更多落叶。她也没看到猫，记录照旧。

最后，她来到了宿舍区后的小树林边缘——靠近她救回花猫幼崽的地方。这里草木更深，更杂乱。她放慢脚步，仔细倾听，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

“咪……呜……”

一声细弱、带着明显颤抖的猫叫，从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传来。

陆眠的心一提，轻轻拨开枝叶。

是那只三花猫。但它此刻的状态让陆眠心头一紧。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晒太阳或悠闲地理毛，而是紧紧蜷缩在冬青丛最深的角落里，身体微微发抖，耳朵向后紧贴着头皮，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恐，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看到陆眠，它没有像以前那样发出亲昵的呼噜或靠近，反而又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警告的嘶气声。

陆眠蹲下身，没有贸然靠近。她尝试集中精神去“听”。

没有清晰的词句，只有一股强烈的、混乱的恐惧波段，像受惊的电流，噼啪作响：

“……黑影……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