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菱形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地板蜡混合的、图书馆特有的安静气味。阅览区座无虚席，但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学生们埋头于书本或笔记本电脑屏幕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眠坐在她习惯的靠窗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教科书，而是她的那个小线圈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份校园地图的打印件，上面用红蓝两色笔迹标注得密密麻麻。

她的调查，在经历了深夜窥视实验室入口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单纯的目击和外围观察，已经无法满足她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弄清楚“背后是什么”的冲动。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了解苏景更全面的活动轨迹，需要验证那些萦绕在她心头的猜测——关于他的权限，关于那个地下室，关于他可能存在的同伙或组织。

而校园监控，这个遍布在主要道路、建筑入口和公共区域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她的考虑范围。

这很冒险。非常冒险。一个普通学生，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去查询校园监控记录，这本身就极其可疑，极易引起注意。但她必须尝试。她需要知道，除了她偶然撞见的那些时刻，苏景在其他时间，尤其是深夜进入实验室之外的时间，都去了哪里，见了谁。她需要知道，他进入那个地下室是否真的毫无破绽，还是有其他途径或同行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认，自己的观察和跟踪，是否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甚至在监控层面留下了可以被追溯的痕迹。

这是一个双重赌博。赌她能以合理的借口接触到监控，赌她在查看过程中不被怀疑，也赌她要找的监控记录……还存在。

她为此做了准备。过去两天，她仔细研究了她认为苏景可能经过的几个关键路段的摄像头位置：图书馆后巷入口（虽然巷子本身可能没有，但主干道对着巷口有）、实验楼主干道及西侧通道、通往废弃仓库的小径入口附近、甚至食堂三楼的出入口。她记下了这些摄像头的大概编号（有些标在支架上）和朝向。

她也编造了一个理由：声称一周前的晚上（她选择了一个苏景不太可能出现的、她自己也确实在图书馆的时段），在图书馆附近丢失了一个重要的U盘，里面有课程论文的备份。希望查看相关时段的监控，看看是否被人捡到或注意到可疑人员。

这个借口并不完美，但有两点好处：一是时间具体但已过去一段时间，调查压力小；二是涉及图书馆区域，相对容易申请，且U盘价值可大可小，不易被深入追问。

今天下午，她决定去试试。

目标是校园安保中心的监控室。那里位于行政楼副楼的一层，平时少有人至。

出发前，她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衣着——普通的深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没戴任何显眼的首饰。她将学生证、一张写着“寻物”简要说明和希望查看时段地点的纸条（没有写苏景的任何信息）、以及那个作为“重要物品”描述的普通U盘（里面确实拷了些无关紧要的文档）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深吸一口气，她离开了图书馆。

行政楼副楼很安静，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几不可闻。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监控室的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上面挂着“校园安保监控中心闲人免进”的牌子，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门铃按钮。

陆眠按下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色略显疲惫的男人探出头来，打量着她。

“同学，有事？”

“您好，”陆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我……我一周前晚上在图书馆附近可能丢了一个U盘，里面有很重要的课程资料。想问问能不能帮忙看一下那个时段的监控？看看有没有线索。”

她递上学生证和那张纸条。

保安接过，扫了一眼学生证，又看了看纸条。“哦，丢东西啊。”他的语气不算热情，但也没有立刻拒绝，“什么时候？具体哪个位置？”

“大概是上周三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就在图书馆正门通往香樟林小径的那个路口附近。”陆眠报出了她预先选好的、远离苏景通常活动区域的地点和时段。

“周三晚上……”保安挠了挠头，“时间有点久了啊。监控记录一般保存两周，倒是还在。不过这个得登记，还得看当班的人有没有空帮你查。你先进来登个记吧。”

他拉开了门。

监控室比陆眠想象的要小一些，但布满了设备。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分割成数十个小画面，实时显示着校园各个角落的场景。屏幕下方是一排控制台和电脑，两个年轻的保安正坐在前面，偶尔切换一下画面。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发热的微弱焦糊味和咖啡的味道。

带她进来的保安走到一张靠墙的办公桌旁，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姓名，学号，学院，联系方式，丢失物品描述，丢失时间地点，申请查看的监控点位编号或大致位置……”他一项项指着。

陆眠按照准备好的信息填写，手心里微微出汗。在“监控点位”一栏，她写下了图书馆正门主干道的两个摄像头大致编号（这是她提前确认过的）。

“行了。”保安收起登记簿，“小王，你帮这位同学查一下上周三晚上九点到十点，图书馆正门C07和C08机位的记录。”

那个叫小王的年轻保安转过头，点了点头，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键盘敲击声清脆。

陆眠站在一旁，目光快速地扫过那面监控墙。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校园的日常一览无余：林荫道上骑车的学生，食堂门口进出的人流，操场奔跑的身影，还有……生物实验楼西侧那个斜坡车道入口。画面里，卷帘门紧闭，防爆灯亮着，周围空无一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摄像头编号是……W11？她努力记住那个角度和位置。

“找到了。”小王的声音响起，“上周三晚上，C07，九点开始。”他调出了录像回放界面，将其中一个屏幕放大。

画面上是图书馆正门前的景象，路灯明亮，偶尔有学生进出。时间码在角落跳动。

陆眠装模作样地凑近屏幕，仔细看着。她当然知道什么都不会有，但还是指着画面上几个模糊经过的人影问了问。

“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小王快进着，“这个时段路过的人不多，好像没看到有人弯腰捡东西或者有异常停留。”

“那……C08呢？就是对着小径入口那个？”陆眠问。

小王切换了画面。另一个角度的记录，同样平淡无奇。

“看来没被拍到。”陆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麻烦你们了。谢谢。”

“没事，以后贵重物品小心点。”带她进来的保安摆摆手。

陆眠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犹豫了一下，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和试探：“那个……保安大哥，其实……我还有点担心。前两天晚上我学习到很晚，回宿舍的时候，好像觉得实验楼那边……有点奇怪的动静。就是西侧那边，黑漆漆的。我就想……能不能顺便看看那天晚上实验楼西侧那边的监控？就是W……W11那边？时间大概在晚上十点多。我就想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或者有什么野猫野狗之类的，也好安心。”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胆小女生的疑神疑鬼，而不是有目的的调查。

保安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登记簿，又看了看她。“实验楼西侧？那里晚上是没什么人。不过……你确定是W11？还要查别的监控？这不符合规定啊同学。一般只针对报案事件或者明确的失物地点查询。你这……”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行吗？”陆眠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样子，“不然我晚上老想着，都不敢走那边了。就上周日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很快的。”

她报出了10月19日，周日，晚上十点多。正是她目击苏景进入地下室的时间。

保安看了看一脸“害怕”的陆眠，又看了看旁边的小王，似乎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周日晚上……行吧，小王，给她调一下W11上周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的记录。快点啊。”

“好嘞。”小王应了一声，熟练地在控制台上操作。

陆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那个即将显示W11画面的屏幕。

小王输入了时间、机位编号。敲下回车。

屏幕上的回放界面弹了出来，但画面……是黑的。

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没有信号的、闪烁着雪花噪点的纯黑。时间码在跳动，但画面一片漆黑。

“咦？”小王愣了一下，“没信号？还是记录有问题？”他又操作了几下，快进，后退。从晚上十点开始，一直到十一点，W11机位的记录，全是漆黑一片，只有雪花点。

“怪了。”带她进来的保安也凑了过来，“W11坏了？周日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