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来得越来越早。刚过六点，天色就已彻底暗透，校园里的路灯齐刷刷亮起，在渐起的寒风中投下一团团孤零零的昏黄光晕。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感，远方的天际线上，城市的霓虹将云层底部染成一种模糊的暗红色。

陆眠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城市流浪动物管理案例研究》已经半个小时没有翻动一页。她的视线落在窗外，但焦点却不在那些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香樟树冠，也不在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她的目光，穿越夜色，精准地投向西北角。

那里，生物实验楼巨大的灰白色长方体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与教学楼和图书馆不同，实验楼的灯光稀疏得多，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透出冷白色的、稳定的光亮。那些亮灯的窗户分布零散，有的在高处，有的在中层，像是这座建筑在黑暗中偶然睁开的、毫无温度的独眼。

其中，位于大楼西侧、接近地面楼层的一扇窗户，引起了陆眠特别的注意。

那扇窗的灯光，几乎每晚都会亮起。

不是通宵达旦的那种明亮，而是在晚上九点、十点之后，当大部分实验室的学生和助教都离开，整栋楼沉入更深的寂静时，那扇窗的灯，会准时亮起。灯光是那种惨白偏蓝的色调，透过拉得严严实实的百叶帘缝隙渗出，在窗外墙壁上切割出细细的、平行的光条。

陆眠观察这扇窗的灯光，已经持续了四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在小树林“听”懂花猫呓语、救回幼猫，并与三花猫“对话”之后。当笔记本上的记录越来越多，当苏景那套“覆盖-获取-绑定”的模式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她意识到，被动地等待“偶遇”或只在白天观察他的外围活动，已经远远不够。

她需要知道他日常活动的核心据点。那个他可能进行更深入“工作”、存放“工具”或“记录”、甚至可能与那个“交换”的另一方联系的地方。

生物实验楼，这个从一开始就与苏景密切相关的场所，自然成了首要目标。

她开始在晚上，利用图书馆这个绝佳的瞭望点，进行系统性的观察。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视整栋楼，记录亮灯窗口的分布和时间。很快，那扇西侧低层的、总是在深夜亮起稳定白光的窗户，就凸显出来。

时间很有规律。通常在第一波晚课结束、人流稀疏后的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亮起，熄灭时间则不定，有时在午夜前，有时会持续到凌晨一两点。昨晚，陆眠待到图书馆闭馆（十一点），那扇窗的灯依然亮着。

更重要的是位置。

陆眠对照过校园地图和白天实地观察的记忆。那扇窗所在的区域，并非普通的学生实验室或教师办公室集中区。那里靠近建筑的后勤通道和货物入口，旁边有一条不显眼的、通往地下室的斜坡车道。窗台位置很低，几乎与外面的地面齐平，说明房间很可能位于半地下或者直接就是地下室。

地下室。

这个词让陆眠立刻联想到苏景周日提袋进入的、实验楼后那个紧锁的废弃仓库。两者之间是否有某种关联？那个仓库是否也连通着实验楼的地下部分？

今晚，她决定不再仅仅满足于远距离观察。

九点二十，她合上书，收拾好背包，离开了图书馆。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一段路，穿过灯光相对昏暗的香樟树林小径，从侧后方接近了生物实验楼。

夜晚的实验楼比白天更加冷峻威严。庞大的体量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表面的灰白色涂料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微光。主入口的玻璃门紧闭，里面门厅的灯还亮着，但空无一人。侧面的几个小门也都上了锁，需要刷卡进入。

陆眠没有靠近主入口或任何可能有监控的侧门。她沿着楼体西侧的外墙，借着行道树和灌木丛的阴影，小心地向前移动。脚下是干燥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放轻脚步，几乎是用脚尖在走。

很快，她看到了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斜坡车道。车道不宽，入口处有一道可以升降的金属路障，此刻是升起状态。车道向下倾斜，消失在楼体的阴影中，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漆成深灰色的金属卷帘门，紧闭着。门旁有一个小小的门禁读卡器和密码键盘，上方一盏孤零零的防爆灯洒下惨白的光，照亮门前一小块水泥地面。

而她要找的那扇亮灯的窗户，就在这扇卷帘门右侧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同样位于低于地面的半地下位置。

陆眠躲在一丛茂密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的紫叶小檗后面，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扇窗，以及窗前一小块区域。

窗户果然如她所料，装着坚固的金属栅栏，玻璃是不透明的毛玻璃，无法看透内部。百叶帘拉得很紧，只有边缘漏出那标志性的、冷白偏蓝的光线。窗户下方，靠近墙根的地面，有一个小小的、方形的通风口栅栏，隐约有低沉的、类似换气扇或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从里面传来，混合着一种极淡的、被通风系统过滤后依然隐约可辨的复杂气味——消毒水、某种化学试剂的微甜，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金属或潮湿岩石的冷冽气息。

苏景身上的味道。更浓，更集中。

他就在里面。几乎可以确定。

陆眠的心跳开始加快，在冰冷的夜风里，手心却渗出了一层薄汗。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灌木丛后藏得更隐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窗，以及卷帘门旁边的门禁装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四十，九点五十……

实验楼其他楼层的灯光陆续熄灭了几盏，整栋建筑显得更加黑暗和寂静。只有这扇半地下的窗，以及门厅和少数几个高层窗户，还顽固地亮着，像黑夜中漂浮的、孤立的岛屿。

十点零五分。

一阵轻微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实验楼另一侧的主路方向传来。

陆眠瞬间屏住呼吸，身体伏得更低。

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踩在干燥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是皮鞋或质地较硬的运动鞋的声音。

一个人影，从主路拐进了西侧这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朝着斜坡车道方向走来。

路灯的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挺直的肩背。

是苏景。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方形的硬质手提箱，颜色很深，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具体细节。他的步伐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对周遭的黑暗和寂静毫无所觉，又或者早已习以为常。

他径直走向那道斜坡车道，走向那扇紧闭的深灰色金属卷帘门。

陆眠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苏景在卷帘门前停下。他先将手提箱轻轻放在脚边，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片。

不是普通的学生卡或门禁卡。那张卡片看起来更厚，颜色是深蓝近乎黑色，在门禁灯下反光微弱，边缘似乎有金属镶边。

他将卡片贴近读卡器。

“嘀——”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电子音响起，绿灯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苏景没有立刻去拉卷帘门（那门看起来非常沉重，似乎不是手动开启的），而是俯身，在旁边的密码键盘上，快速输入了一串数字。

他的手指动作很快，而且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键盘，陆眠无法看清他按了哪些键。只能看到他的指尖在按键上轻点了几下。

“咔哒……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