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这个,我正在写的这个戏本里有一段众人唱歌,但是这个歌词我怎么写总觉得不对。”徐晏清坦然地将几经涂改的草稿摆到两人之间,一脸诚恳地发问,“我想要是你知道建州的歌儿怎么唱,就能教教我了——”
顿了顿加上一句,“报酬姑娘七,我三。”
不得不说,徐晏清在某些方面还是很上道的,一句话说到了苏芙枝的心窝里。
她哈哈一笑。
苏芙枝:“如此诚心发问,岂有不教之理?来来来!让为师看看!”
说着她一个猛子站起来,徐晏清本想让她坐着看,但人在他说话之前已经蹲在一旁了,和他肩并肩地坐在脚榻上,从薄衫中隐约透出的香气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
几乎是瞬间,徐晏清的耳朵就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瞟了眼苏芙枝,见她没有看他,默默将手缩进袖子,然后掩耳盗铃般捂住自己的耳朵。
苏芙枝全神贯注地看着徐晏清那几句改来改去的词,点头:“但就诗词来说,这写得真不错。”
“可我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上来的奇怪,就像把一条活鱼直接洒上葱花端上来一样。”
“噗——你这什么奇怪的比喻啊!你是不是想说,这些词不像是这些人口里唱出来的一样?”
“对!就是这种感觉!”
苏芙枝:“当然是这种感觉啊,你看你戏里写的这段是春郊农忙,唱歌的是普通百姓,但是你给他们写的歌词却是王公贵族的生活——这就像之乎者也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一样奇怪——什么身份就要说什么话嘛。”
徐晏清想了想:“不奇怪啊。”
“啊?”
“啊,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苏姑娘说之乎者也不奇怪,你不是不知书的人。”
苏芙枝不知想到什么,乐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她拍拍徐晏清的肩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口。
“好了好了,说回这里,你看你写酥雨金风润遍天,其实挺好,但是唱起来就不像农夫们会唱的东西,也不像建州的民歌,不如这样唱——”
“三月春风过山岗,好呀么好风光。
雨落那个池塘浮青萍呀,忙呀么忙插秧。
阿哥哥牵牛前头走啊,小妹妹扶犁身后随呀么身后随。
你一步来啊我一步,好似那个彩蝶随蜂舞啊随风舞。
你莫偷懒惜劳力呀,来年金谷堆满仓呀么堆满仓......”
苏芙枝说着边打着拍子唱起来,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又自幼被父亲逼着学唱歌唱戏讨好客人,如今许久不唱歌,开口时声音却依然清亮,涂着朱红蔻丹的手在大腿上轻轻打着拍子。
她看着门外,仿佛透过封闭的院子看到许多年前烟雨迷蒙的田垄,不穿鞋子的农民踏在泥地上,唱出的歌也如同大地一样朴实。
被父亲关在家里的那些日子暗无天日,对苏芙枝而言唯一的慰藉便是这些遥远飘渺的歌声,平凡的幸福对她而言如天上宫阙一样难以企及,她起先怨恨命运将她丢弃在这里,后来幡然醒悟,自己原本也可以过上这样简单的生活。
是她那个人渣父亲毁了她的一切。
小小的苏芙枝趴在窗台上看着远方迷蒙的山岗,严丝合缝的窗户中渗进了一道风,带来一枚小小的种子在她的心底生根,用了整整十年时间生长成参天大树。
徐晏清不知道这首歌对苏芙枝来说意味着什么,明明是优美欢畅的曲调他却硬生生听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像是一只困在茧里的蝴蝶,在还没完全成熟的时间里来到世间,孱弱的翅膀独自面对着狂风暴雨,雨滴从颤抖的翅膀上划下,五彩斑斓,不知折射着翅膀的色彩,还是血的颜色。
轰隆一声平地惊雷,狂风从四面八方的破洞中灌进,徐晏清连忙摁住被吹得哗哗直响的纸张,抬头,墨黑的瞳孔映出漫天乌云。
“要下雨啦!”
院子里的红英七手八脚地抢收晾晒的衣服,声音在风中,远的像从十年前传来。
苏芙枝呼吸浅浅,望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这是今年第一场夏雨。
“夏天来了。”
“苏姑娘。”
“嗯?”
被喊住的苏芙枝回过头,看着徐晏清。
她准备离开了,站在门框处,被乌云遮蔽的天像夜晚一样漆黑,苏芙枝逆着光站在灰暗的背景下,白瓷的肌肤和昳丽的双眼如同明亮的宝石,风从身后吹来,单薄的衣裙往前倒去,勾勒出少女单薄纤细的身影,徐晏清望着她,有千百种情绪在心中回荡。
他到目前为止,对苏芙枝的了解都不算多。
他只知道苏芙枝是掌柜,在过去曾被逼良为娼。
那不是什么幸福的过往,对一个女子而言更加如此,他无意去窥探她的过去,也许旧事重提是对她的再一次伤害。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苏芙枝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从对苏芙枝的尊重中,徐晏清生出一阵心疼。
这样善良的人却没能得到命运的善待。
反倒是他这样一事无成的废物出生在了钟鸣鼎食之家。
“苏姑娘,我——”希望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