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芙枝低头一看,盆里装着的是一尾肥硕的草鱼,几乎占满了三分之二个木盆。
李叔打着手势告诉她,这是他今天巡塘时从水里跳上船的,今儿算是她成亲的日子,这鱼上船是个吉祥的征兆,让她带回城里烧了。
苏芙枝想起今天自己路过市集买的那条鲈鱼,不由得笑了出声,就算现在人口多了些,也吃不下这么多的东西,更何况她还想杀两只鸡鸭呢,不过她也不推辞,点点头。
李叔笑了,招呼个旁边劳作的小子将鱼搬到后面的驴车上,等会让苏芙枝带回去,趁这个当口,苏芙枝请李叔也一起到城里去吃个便饭。
“这婚事合不合心意是另一回事,但总归是个特别的日子,不好好吃一顿实在说不过去,红英也总念叨着您,眼下我看这庄子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您就跟我一同进城去吃顿饭吧。”
李叔推脱不过,到里屋换了身干净整洁的布衣,抓了两只鸡鸭,驾着驴车和苏芙枝往城里赶。
苏芙枝先让李叔绕个路去找莫邵臣,结果莫邵臣正好上郡府里述职,没有遇上,既然如此,苏芙枝也只好就此作罢。
一来一回已是下午时光,太阳底下热辣辣的烫,行人寥寥,李叔便选了大路,穿过东市坊往铺子走。
建州城建制方正,中央一条太平街贯通南北,最北边的高楼便是建州府衙,太平街两侧分别为东市坊和西市坊,西边是达官贵人们的地盘,东边是平头老百姓的天下。
此时贩卖瓜果蔬菜的农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当街两侧静悄悄的,布店大剌剌敞开着门,店家或躺在檐下的摇椅里呼呼大睡,或撑在柜台上打盹,偶尔有两声杯杯碟碟碰撞的声响从饭店里传出来,加深这种困倦。
建州城太南太远,颇有种天高皇帝远的世外之意,京城的规矩管不着这里,自然,时兴的风尚也难传到这边。听闻如今北边流行轻烟纱罗,这儿布店里挂满的依旧是踏实的棉麻布匹。
苏芙枝想着那娘仨衣衫褴褛的,便一路买了些新衣新布,又花去好几两银子,心疼得她直叹气,李叔在前边听见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轻笑。
他们家姑娘总是这个性格,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驴车一路晃晃悠悠,回到铺子头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写着小苏家的酒旗迎风招展,剩下来两个灰衣伙计正抬着一同垃圾往外,处理掉它们,他们也收工了。
苏芙枝开店只开早上和中午,清晨将一天的货做出来,早上卖给酒楼、富贵人家的厨房、普通老百姓卖去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中午卖堂食,一般不到下午寅时就能卖干净。
下了车,苏芙枝带着李叔穿过铺头走进后院,红英在院子中搭了小方桌,徐家三口人团团坐在桌子旁边,除了站不起来的姜良玉,徐晏清和徐妃丽都在苏芙枝走进来的时候站起身。
徐晏清到底出身高门贵族,又在朝堂当了两年官,纵使现在落魄了,那周身的气度也无法掩盖,虽有窘迫但不至于难堪猥琐,苏芙枝心里算是稍稍得到了些安慰,至少,好看嘛。
徐妃丽则不行了,她年纪小,不过十二三岁,从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还未经事就随着家人流放三千里,一夜之间从天堂跌到地狱,这其中经历的人情冷暖自然是不用说的,许是在路上被人欺压的多了,加之苏芙枝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凶狠,她自然怕的不得了,连头也不敢抬,虽然站着,也尽量躲在哥哥身后。
苏芙枝抱着衣服走过去,徐妃丽竟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苏芙枝只当作没有看见:“衣裳在这里,都换了去,我这里素来做的干净买卖,若是让街坊邻居看见你们这邋遢模样,我的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分明存着一片好心,非要将话说的这样难听。
这不是平白惹人误会?李叔有些不大赞同地摇摇脑袋。
姜良玉的脸先是一白,而后一红,接着变青,她出身的是武将世家,从小跟着父兄长辈在战场上拼杀,直到后来嫁到庆国公府,她都没有受过任何委屈,她爹娘说她是天生的巾帼英雄,合该骄傲一生,却没有料到人到中年先是废了双腿,又是遭逢流放。
而今还要看一个商贾之女的脸色,那种骨子里的傲气砰得从心底窜出来,还不待开口,被徐晏清按下去了。
“多谢苏姑娘。”徐晏清抢在娘拎不清之前开口了。
苏芙枝看到了,只是说话的时候未到,她扭过头忽视姜良玉复杂的脸色,冲屋子里喊:“红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