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做烧腊生意的时候,只有她和红英两个,那时莫邵臣虽然给了她们一处院子,但是破落异常,不能开店,加上莫邵臣也是个清官,没什么银子支持她们,她们手上的本钱只能都压在原料上。
为了省钱,她到木匠的废料场里捡人家不要的边角料,拼拼凑凑成一个小推车,天一亮就推到集市外边卖。她做的烧腊口味好,价格也实惠,生意慢慢地好起来,攒了些钱后,她请人修整了一番小院子,算是开起了店。
再后来,她给铺子请了伙计,又在城郊买下了一块地,开成田庄种种蔬果,养养供铺子售卖的鸡鸭,连她自己都有些记不得做到这一步用了几年,唯一记得的便是天不亮的时候她和红英就得起床烧炉子,在赤红的火光下,两个女孩凑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美滋滋地想开店的日子。
那个时候她们觉得要是一天能挣个十两银子就好了,哪能想到如今,她们居然有自己的庄子了。
马车沿着土路摇摇晃晃,最后停在一处庄子的门楼下,苏芙枝跳下车来,顺手递给车夫双倍的车费,车夫喜笑颜开,驾着车走了。
门楼旁闪出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带着斗笠,穿着蓑衣,左手持着一根笔直的竹竿,竹竿尽头挑着酒葫芦,抿着嘴笑。
苏芙枝也笑:“早啊!李叔!”
李叔以前是哑奴,被上个主人拔掉了舌头,能听见人说话,却无法开口。苏芙枝是在开垦田庄的时候遇到李叔的,当时他独自一个人坐在路边,没穿鞋,杂乱的灰白头发里插着草标。因为不会说话,根本无人问津,于是她走过去。
李叔说不出话,只能用手跟她比划,他抬起一左一右两根食指,苏芙枝以为是十一两的意思,比划了半天才明白,那是一两一文的意思,一两是他的身价,另一文是印泥的价格。
他从小做的是卖身奴,习惯了和主人家签订卖身契,一旦签订便要做到死,除非主人要卖掉他。
当时的苏芙枝还不太认字,对李叔手上扬着的那张写满文字的东西感到莫名其妙,而且她当时穷得连一文钱都要计较,实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给这么一张破纸多花一文钱,在李叔震惊的目光下,她当着办理奴仆过户的官员的面直接把那张纸丢到了垃圾堆里。
她只是想要省下那一文钱,后来才知道那个是李叔的卖身契,但她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后悔过。
苏芙枝用剩下的那一文钱买了一对草鞋给李叔,他就跟着她一路走到了城郊的庄子外,正好碰上日落,正好苏芙枝想起庄子还没有守庄人,李叔就这样留下来,直到现在。
他站在苏芙枝面前,笑容可掬,指着天上的太阳摇头。
苏芙枝已能熟读各种手语,知道李叔在说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很高很高了。
接着他又打了个手势,从眉毛上面擦过去,问她成亲的事情办妥当了没有。
这件事不算什么秘密,几乎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在这件事上,李叔和莫邵臣一样表现出极大的关心,有时候苏芙枝会觉得,这两个人一个像爷爷,一个像她爹。
想到今天的事情,苏芙枝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从结果上来说,事情得到了解决,但是过程嘛——她不想让太多人担心,便省略了过程,只说一切都搞定了。
李叔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在前面带路,李叔做事很用心,庄子在他带着经营了几年之后,十分像样。
两侧竹林在头顶成拱状,筛漏下细细碎碎的金光,和风熙微,鸟语花香,从土路往里走,便可见一处硕大的鱼塘,灰毛白毛的鸭鹅在水面岸边逡巡,金灿灿的鸡群在竹林边缘信步游走,咯咯嘎嘎响成一片,旁人听了嫌弃吵闹,苏芙枝听着却无比安心。
这片庄子很大,往竹林东边穿过去还有一片种着瓜果的菜地,不过她这会不是为了菜地来的,西边没有竹林,打眼望过去是一片平整的荒地,被一道低矮的土墙和自己的田庄分开。
这是凌阳侯以前的一块封地,后来凌阳侯坏了事,被剥去爵位,这块地便被建州府回收,准备转手卖出去。
这是块好地,平整又宽敞,按理来说这样的地想要卖是很容易的,只可惜这地之前是凌阳侯的,也不知道这位大官到底犯了什么罪,让诸多官人富商对有关他的东西避之不及,是以此地直到今日都还没能卖出。
苏芙枝早就看上了这块地皮,只可惜资金一直周转不过来,她又不喜欢和人借贷,便一直拖到了现在,本来计划在本月初拿下这块田地,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和她竞价。
说是竞价,其实两人出的价格大差不差,最终花落谁家,看的无非是官府的意思。
此前莫邵臣还管事的时候,她不想耽搁了干爹清廉的名声,从未透露过自己对此地有意,如今干爹即将上任京城,她也该想个法子在新太守那儿混个眼熟,慢慢地将这块地皮拿下。
不为别的,这世道一个女人要活着太难了,处处多有桎梏,多一条路子也是多一个办法。
正思量着怎么找个机会到新太守府沈家那儿去走一趟,李叔端着一盆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