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暗度陈仓。
等苏芙枝骂的累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才躬身道歉:“苏姑娘,在下此举绝非他意,只是希望姑娘能赐我母亲与小妹一口饱饭,万千之罪罪在我一身,只要姑娘愿意帮一次我母亲与小妹,在下任凭姑娘责罚,千刀万剐亦在所不惜。”
徐妃丽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呜得一下哭出声来,又怕惹得苏芙枝和红英厌弃,连忙咬住下唇,从喉中溢出的哭声比放声大哭更令人心疼。
苏芙枝这才看到被徐晏清挡在身后的徐母姜良玉和徐妃丽两人,比起徐晏清,这两人也没好到什么地方去,衣衫褴褛身形消瘦,徐妃丽年纪小,一瘦就很明显,本就大的眼睛更大,两颊却又深深凹陷着,眼神中满是惊惧难堪。
苏芙枝狠狠皱眉。
抱着徐妃丽的姜良玉情况更不好,几乎就是一副骷髅架子,垂着眼,眼泪沿着嘴角往下淌,但是已经这样,她的背都没有弯下一寸。苏芙枝往下一瞧,这才发现姜良玉下肢居然空空荡荡!
红英显然也发现了,两人目光一碰,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苏芙枝在室内环视一周,也没看见拐杖或者轮椅之类的东西。
她指着姜良玉:“你娘怎么回事?”
徐晏清:“五年前与羌人打仗,被敌人砍断了双腿。”
大乾北边有羌族,时常侵扰中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既然是英雄,为何沦落至此!”红英面色有些松动。
徐晏清没有回答,放在身侧的拳逐渐收拢,最后又无力地放下,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又能怎样?爷爷死的那样壮烈,还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要保护好自己在世上仅剩的亲人。
他不会一直赖着苏芙枝,只要能帮他暂时渡过一下开头这段困难的时光。
他会设法养活家人,然后偿还苏姑娘的恩情。
他张了张嘴,被苏芙枝打断:“别说先!你先说你娘是怎么走过来的?”
她记得蓝姨说,这家子是贬官,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贬过来的,但是建州在大乾最南边,山高路远密林丛丛,不管从什么地方来,应该都不好走吧。
徐晏清看了眼母亲:“是我背着娘走的。”
话音刚落,强撑着落泪不哭的姜良玉忍不住了,抱着女儿嘤嘤低泣,她的骄傲和自尊在儿女吃的苦面前顿时破碎一地,一想到晏清背着她走过的那些路爬过的那些山,想到她这么健壮的儿子变得形销骨立,她就忍不住要哭,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最应该死在流放第一天的就是她。
可是她偏偏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她不要再这样了。
“姑娘,你瞧我的命值多少钱,你拿走我的命,给我两个孩子一口饭,成吗?”
“娘!”
姜良玉说话带点北方口音,语调却又柔缓,是真正世家贵族夫人的腔调,她无视徐晏清和徐妃丽的拉扯,定定地看着苏芙枝。
红英心肠开始软了,开始的确因为徐晏清骗人对这家人脸色不好,但如今看到一个被羌族砍断腿的英雄如此凄凉,也不免有些戚戚然:“姑娘.....”
她扯住苏芙枝的袖子。
下一瞬,袖子被苏芙枝扯回去,冷道:“屁用没有。”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一个为了孩子甘愿赴死的好人,但最后她的死什么也没有做到,所以从那一刻开始,苏芙枝就明白一个道理,人就是要活着才有希望。
整天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而且,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哭?显得她是多么坏的人似的。
苏芙枝自己的娘就是为了护着她死的,看到另一个母亲为了孩子低声下气,她心里也不好受,可她不愿意表露这种心情半分,她太了解人性了,有些人最会蹬鼻子上脸,见你是个心慈手软的,就用好话软话哄着你,从你身上捞好处——若不防着这种人,早晚有一天被吃干抹净。
而且这个徐晏清也是个愣头青,既然有难处,直说便是,不见得她连几顿饭都舍不得,为什么要骗人?
这么大个男人给人当倒插门相公是很光彩的事情?
知道的人说他是病急乱投医,不知道的就说他没骨气了。
片刻之间,苏芙枝对眼下的情况大概有了判断,徐晏清大概是为了寻个安身之所来上门的,之前不讲明白情况是怕她拒了他,这下可好,两个人都栽进去了。
也是她太心急,一心想要在干爹离开建州之前成亲保住家产,失了判断。
大乾律法明文规定,新成亲的夫妻成亲两年内不得和离,既然她和徐晏清的婚书已经发下,那现在想要下贼船那是不成的了,唯有及时止损,将自己的损失降到最小。
苏芙枝并非死板之人,既然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立刻便换了应对的法子。
既然木已成舟,两年内又无法和离,那么姑且先收留这家人应付过去,等两年期到,她就与徐晏清和离,再觅新人。
不过——她上下扫视一番徐晏清——这徐晏清虽然大概率真的只是想为家人寻一处安身之所,但她不得不防。
毕竟人心多变,还隔着一层肚皮。
这头一回交锋,她绝不能表现得软弱可欺,她总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当下打定了绝不给这家子好脸色的主意,苏芙枝呸了一声,直接转身出堂屋,姜良玉愣在原地,苍白的面皮染上一层灰色,软了下去。
她出身世家大族,自出生到嫁人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何尝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纵使苏芙枝没再说一句重话,姜良玉也觉得是将自己的面皮揭下来让人踩踏。
徐晏清自知难堪,但事情已到这个地步,他仍是想要尝试一番,便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红英身上。
红英瞧瞧这一屋子人,又看看气冲冲往外的苏芙枝,一跺脚:“都别走!等我一会儿!”
说罢转身追上苏芙枝:“姑娘姑娘!他们看起来真的可怜!那个徐晏清倒罢了,小姑娘和老人家何罪之有?要不——要不这样,我请他们吃顿饭,饭钱从我月钱里扣?”
苏芙枝脚步一顿,回头:“我稀罕你这一点钱?”
红英先是一愣,而后一喜,不由得脸上浮出隐隐笑意:“那我给他们打饭去!反正有现成的!”
苏芙枝那十年里从亲爹那儿旁敲侧击地学了烧腊的手艺,从牢狱里出来后就在莫邵臣的帮忙下开了一家小小的烧腊店,口味经过她的改良之后算得上是建州第一,每日来采买的人不计其数,有的酒楼大户人家成批买了回厨房,也有周围码头镖局商户等吃便饭的。
现下后厨里除了有各式烧腊卤味,白饭也是常备的。
红英才要走,被苏芙枝扯回去:“他们也配?弄碗清粥小菜得了。”
饿的久的人一下子不能吃的太多太油腻,否则就要坏了身子,红英一下子忘了这茬,倒是被苏芙枝提醒了过来。不由得眨巴眼睛,无奈地摇头,姑娘这个臭毛病死活也改不过来,心像豆腐一样软,偏偏那张嘴是磨尖的石头,又硬又利,十分不饶人。
嘴上说着人家不配,其实就是怕人家吃坏了身子。
她嘿嘿一笑:“其实姑娘也心软。”
“心软个屁!”苏芙枝轻咳一声,倨傲地抬起下巴,“我现在要去找姓蓝的算账,暂时没空搭理他们而已!等我回来有他们好看的!你给我看好他们啊,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找你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