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芙枝倒是没想到徐晏清能答应得这么快,不过这样也好,她喜欢爽快人,略一点头,让红英去取银子,叫了辆马车,载着两个人往府衙去。
高大的门拱下悬挂着建州府三个大字,太阳一照金光闪闪,瞧着这三个字,苏芙枝颇有感触,上次来这里,还是拎着亲爹的头,再次来这里,却是为了成婚。
两件事情都很荒诞,但心境却是大大地不同了。
看门的守卫这么几年没有换过,一见了苏芙枝就想起那个血流了一地的雨夜,鬼魅似的少女拎着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府衙门口,只为求得一死。
那副场景的冲击力太大,以至于现在他们见了苏芙枝还是心惊胆战,脊背发凉。
负责登婚的师爷也认得苏芙枝,当下脸唰地白了,当年苏芙枝进府衙的时候,是他守夜,当时只听得砰得一声,他一睁眼,就见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突在自己眼前——
如今过去许久,本以为可以淡忘此事,却不料一见苏芙枝这脸,他还是忍不住两股战战:“那个,苏,苏掌柜,来成婚啊。”
不然呢?
苏芙枝奇怪地看着他:“您这还管别的事儿?还是我走错了?”
说着仰头去看头顶那块牌子。
师爷抹汗:“没没没,这就是登婚的地儿,您这位怎么称呼啊?”
“徐晏清。”
“哦哦,徐晏清......”
找苏芙枝这种出名人物的册子不费什么劲儿,倒是徐晏清的费了好一段时间,师爷从一堆文书中翻找半天,终于找出一份和其他户籍册子都不太一样的黑皮册子,翻看两眼,不由得哎哟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可是庆国公府的人呐!
还是......大少爷?
他看看低着头宛若木偶的徐晏清,又看看正在欣赏自己朱红指甲的苏芙枝,心道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这位女中豪杰可是能忍辱十年反杀亲爹的狠人,和流放犯成亲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倒是自己不过一个臭师爷,管不着这一帮神奇人物的事情。
“徐晏清,苏芙枝,对吧?”
最后确认一遍,师爷便开始拟写证婚书。
在府衙登记造册成婚的步骤很简单,官府开好双方的文书,各自签名摁手印就成,苏芙枝没读过书,学写字是半路出家,大笔一落十分张扬,看得师爷眉头一抽。
徐晏清接过笔,沾墨,落笔,一折一曲遵劲有力,将旁边苏芙枝糊成一团的丑字衬托得更加惨不忍睹。
但她没在意这个,她更在意自己的钱,有了这份文书她就有了一道护身法宝,自己攒下来的那些家产总是保住了。当徐晏清在自己的位置摁下手印的时候,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心上的一块大石挪开。
“谢啦兄弟!”
徐晏清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在意这个诡异的称呼。他能看得出来,苏芙枝是在利用他,正好,他也是,而且比她的利用还更糟糕十倍百倍,可是他没有办法了。
第一次骗人,难免有些紧张,徐晏清攥拳,凉冰冰的一片。
随着苏芙枝往外走,在府衙门口的马车前,他突然站住脚步,顶着阳光看向苏芙枝:“苏姑娘,我还有其他事情,可以稍晚你一步回去么?”
尽管有了官府的证婚文书,徐晏清也仍是守礼地称呼苏芙枝为苏姑娘,没有因为那一纸文书而蹬鼻子上脸,苏芙枝对他的自知之明很满意。
“你认得路吗?”她弯腰在车门前问。
“认得的。”
苏芙枝坐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徐晏清抿抿唇,转身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建州城乃是三江交汇之地,水路发达,商埠云集,各式各样的物产奇珍汇集于此,从春到冬,从早到晚,这里大街小巷总是热闹得不得了,吆喝声不绝于耳。
苏芙枝坐在车内,挑开了帘子往外看,心情大好。
沿着江边一带都是渔民,沿街叫卖才从水里上来的鱼虾,在水盆里扑通扑通很是活跃,想着今天到底是“成亲”的日子,合该庆祝一番,便叫停了马车,她下去转转。
这个时节不对,纵有卖螃蟹的也太瘦,看了一圈,她买了条大鲈鱼和一篓小河虾,鲈鱼让红英清蒸了,小虾米和面浆一起炸成饼当小零食。
等回去了,再让店里的伙计上城外庄子里杀两只新鲜鸡鸭来。
这般合计着,马车已经接近店面。
才到店门前的空地,离着二三十步的距离,红英便匆匆跑过来,俏丽的脸上带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阴影,苏芙枝眉心一跳,“怎么了?”
她了解红英,这个家伙虽是看起来一脸乐呵相,但是最有主见的,轻易不会露出这般表情,一旦如此,那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一瞬间,苏芙枝在脑海中将店铺、田庄和正在扯皮的那桩土地买卖都过了一遍,实在是没发现什么问题。
红英没说话,等走到店后的庭院内才呸了一声:“蓝婆子骗咱们!那个姓徐的根本不是无亲无故,他分明还有一个老母和一个妹子!方才你们是去官府开婚书了吧?才开好婚书,他就带了他母亲和妹子上门!分明是串通了蓝婆子来坑我们,想白吃我们的饭!”
红英故意说的大声,让自己的声音传到里头去,本就局促的徐妃丽浑身一颤,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无措地看向哥哥。
方才哥哥带着她和娘来到这间烧腊铺子前,就有好多人想要拦住他们,不许他们进去,后来哥哥叫出了一个名字叫红英的姐姐,红英姐姐倒是让他们进来了,可是脸色也不好看。
若是之前,她定然是不懂这脸色的含义,不会有人敢对庆国公府的小姐摆出那样的脸色,后来家里倒了,在一路流放的路上,她逐渐明白这脸色的含义,这是嫌弃的意思。
下一瞬光洒了进来,比嫂嫂更快到的是嫂嫂的声音。
“好哇!我说为什么答应得比风还要快,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老娘!你们外地的不知道老娘的厉害,偷奸耍滑偷到老娘头上来了!也是我急火攻心了,做事马虎,一时间不察,竟然被你和姓蓝的一块骗了!”
苏芙枝真真是气得肺疼,她这前半辈子吃够了苦头,能有今天这一点积蓄不容易,就这么一点东西还被人死死盯着,不成亲要被官府收了,成亲又被外人惦记着,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倒插门相公带着一家子上门的!
她难道娶他们一家子?!
徐晏清不动如山,默默挡在母亲和妹妹之前,静静地听苏芙枝骂他。
他知道自己是理亏的一方,不说一句话不顶一次嘴,其实若非形势逼人,他也不愿如此行事。
他出生在京城,是庆国公府的嫡出大少爷,若是不发生意外,他现在应当是宫中禁军羽林郎,但是意外发生了。先帝暴毙,徐家在夺嫡之争中站错了队,被新帝以莫须有的罪名判处流放,爷爷以死自证清白,父亲本想跟随爷爷步伐,但最终为了照顾剩下的家人苟活下来。
但是从京城到建州三千里之遥,爹没能坚持到最后,死在路上,陈尸荒野,接着,徐家人一个接着一个死了散了,到了建州城门口,只剩下他、娘和妹妹,押送他们的差役将他们撇在建州城外,新帝开恩特赐的安家费也被他们贪墨。
站在城门口的徐晏清除了母亲和妹妹一无所有,而在这之前,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了,他仅有的两个亲人在彼此推让一角已经发馊的面饼。
在一年之前,就连徐家最不堪的仆从都不会吃这个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有意嘲弄他,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个老女人抬着牌子出现在城门附近。
牌子上如是写道:招上门女婿,包吃住。
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在他心里激起一阵可怕的涟漪,他觉得自己一路上都在坚持的某种东西碎掉了,鬼使神差般他走了过去,那个老女人上下打量他,就像在看一件商品。
看得出来,老女人对他是挺满意的,但是似乎对他的家人有些微词,但最后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个自称蓝姨的家伙一口答应帮他办成此事,但是要听她的话来行事。
她没有要求他别的什么东西,只是要他见到苏芙枝的时候绝口不提自己还有家人的事情。
他猜到蓝姨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