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轻。
他停下脚步,指向路边。
那里躺着一具女性尸体。
嫁衣破烂不堪,红色被血水和泥土浸透,变成暗褐色。头发凌乱地铺在地上,脸已经几乎无法辨认。
“那是……春妮姐。”
“她……下个月,也要出嫁的。”
那句话说出口,他痛苦地哽咽起来。
王叔猛地拉了他一把。
“别看了!快走!”
他的声音沙哑。
可是,他自己也看见了那抹红。
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用力把阿土往前推。
周念贞的心,在那一刻猛地往下一沉。
春妮。
那个总是笑得很甜、眼角有两个浅浅梨涡的漂亮女孩子。
那个会在她忙得顾不上吃饭时,偷偷塞给她山果子的女孩子。
“念贞姐,你和陈队……是不是快了?”
那时春妮笑得一脸羡慕。
而现在。
婚礼这个词,在雾沉山,像一个被反复诅咒的笑话。
她和陈志远的婚礼。
那场被寄予了血契与希望的仪式。
在此刻的血腥现实面前,被作为大家几乎是唯一的支柱,期盼和希望。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仪式有多脆弱,脆弱得近乎可笑。
岩洞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比祠堂偏殿稍大,却更加阴冷。洞壁上残留着一些古老的刻痕,据老傩师说,可能与更早的祭祀或某种原始的安土仪式有关。洞内一角,堆放着一些预先储备的干粮、净水和药物,以及几套破旧的被褥。
“快,把伤员安置在最里面干燥的地方。阿土,柱子,你们帮忙生火,小心烟雾。狗娃,把朱砂和黑狗血拿来!”周念贞快速指挥着。她用特制的、混合了银粉的朱砂,配合老傩师绘制在黄符纸上的“镇秽符” ,开始在洞口内侧地面上小心翼翼地勾勒纹路。那是改良后的安土傩仪中的防护步骤之一,旨在暂时隔绝外界的“秽气”。
火光燃起,驱散了一部分洞内的阴寒,也将人们惊魂未定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伤员们痛苦的呻吟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更加清晰。
王叔靠坐在洞壁,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断臂伤口;阿土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洞口摇曳的火光和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狗娃挨着周念贞坐下,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陈志远 承诺的“三长两短”竹哨声,始终没有传来。
“念贞姐,” 柱子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陈队他……一定会回来的,对吧?他和老傩师说的那个‘办法’……真的能救咱们村吗?”
周念贞包扎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看向柱子年轻而充满希冀的眼睛,又扫过王叔、阿土、狗娃,以及洞内所有望向她的目光。
“老傩师说,” 她的声音在岩洞里响起,“雾沉山的地脉被古老的邪祟和现在的鬼气污染,形成了‘地缚’,就像把脏东西栓死在了这里,杀不完,赶不走。但咱们祖上传下来的安土傩戏,尤其是《送阴》曲,本意就是安抚土地,送走不祥。”
她拿起旁边一个包袱,里面露出半截色彩已经有些黯淡、但雕刻精致的木制面具——那是一张传统的喜相,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陈志远和老傩师,从古碑文和傩戏古本里,找到了一种可能结合‘安土’之理和特殊‘契约’的方法。需要很纯粹、很强大的‘念’作为引子,也需要一些……特别的媒介。”
她没有详细说血契的具体含义和所需“祭品”的残酷,只是轻轻摸了摸那面具光滑的表面:“等陈志远回来,等我们准备好最后的东西……也许,就能真正‘送走’这里的阴祟,让土地恢复平静,让大家都能活下去,看到太阳照常升起。”
这番话说得并不具体,而且其实她自己也并不那么相信了。但在绝境中,它就像一束光。也是唯一的光。
柱子的眼神亮了一些,阿土挺了挺背,连王叔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狗娃小声问:“念贞姐,那到时候,我们能像以前一样,过节的时候看傩戏,吃糖瓜吗?”
“……能。” 周念贞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坚定,“一定能。”
那声尖啸撕裂了夜空。
不是竹哨。
是某种已经无法回头的东西。
当西边的天空被暗紫与惨绿的光照亮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确认。
那是陈志远。
那是他决定把一切都赌上的时候,才会有的“念”。
“志远……”
她的声音没有发出来。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寒冷的冰锥,刺穿了所有的伪装和希望。
厮杀声骤然消失。
世界仿佛被抽空。
接下来,是记忆的崩塌。
是无法阻止的死亡。
是每一个她记得名字的人,用最惨烈的方式,从这个世界消失。
最后,只剩下她,穿着染血的嫁衣,站在满是喜相的祠堂里。
婚礼未成……血契未立……大家都死了……志远……
为什么……为什么没能完成……
送走……送走这一切……送走这该死的命运……
极致的爱、刻骨的悔、滔天的恨、以及目睹一切珍视之物在眼前彻底粉碎带来的巨大创伤……
让她终于明白。
不是她没能救下他们。
是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下任何幸福。
她仰起头。血,从眼眶里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