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贞”的视线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属于周念贞的浓烈焦虑、恐惧和痛楚,如同潮水般淹没过来。
那一刻,周念贞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塌陷了。
恐慌沿着脊背继续爬升。
她好怕啊。
她多想追上去,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行。
不能喊。
不能追。
她死死咬住牙关。属于医护的理性、属于“必须救人”的本能,像一根坚韧的绳索,强行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拖了回来。
她强迫自己呼吸。
一次。
两次。
“动起来。”
“说话啊。”
她对自己说。
“走!快走!能动的扶着走不动的!王叔、阿土,你们开路!狗娃,去帮我拿那包最重的草药和银粉罐子!”
这几句话几乎是被吼出来的。
虽然陈志远没有说出口,但是她知道,这次可能是真的不行了。
那个傻瓜啊。
他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心里想的什么不管如何掩饰,掩饰得多么好,都没办法逃离她的眼睛。
更何况,他这次甚至不加掩饰。
他没有多说一句“保重”,或者像往常一样,用力拍一下她的肩膀。
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傻瓜。
我们,还能见面吗?
祠堂里还活着的人迅速聚拢。
恐惧清晰地写在每一张脸上——他们眼白发红,嘴唇颤抖,手指僵硬……
但他们不敢停。
一停下来,就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呻吟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低声哭。
有人在反复念着早已听不清的祷词。
简陋的担架是用门板、木梁和撕下来的布条拼出来的。每一次抬动,都伴随着伤员压抑不住的痛哼,血水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在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痕迹。
王叔和阿土站在最前面。
王叔那只断臂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布条早已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阿土的手在抖。
他极力想控制,却控制不住。紫藤汁液涂抹在木棍的尖端,颜色暗沉,像是早已干涸的血。他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推开通往后山的小门。
门轴发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不祥。
义勇透过周念贞的眼睛,看见狗娃冲向角落。
那孩子跑得太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却立刻爬起来,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他把那包沉重的草药扛到肩上时,整个人明显往下坠了一下。
包袱太大了。
比他的上半身还宽。
布带深深勒进他的肩膀,皮肤迅速泛红。疼痛让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可他没有喊。
他只是咬着牙。
因为他记得——
喊出来,就会拖慢大家。
柱子走在队伍的中后段。
那条“黑线”在他皮肤下隐约蠕动。他每迈出一步,腿就会不受控制地颤一下。旁边有人伸手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我能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虚得厉害,却异常倔强。
他不敢被扶。
因为,一旦被扶,就意味着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队伍在夜色中缓慢移动。
他们不敢点火,
只能借着远处燃烧的房屋投射出的微弱光亮辨认道路。
脚下的路早已面目全非。碎石、断木、血迹混在一起,每一步都踩得人心惊肉跳。
倒塌的房屋像烧焦的骨架,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墙壁上喷溅的血迹已经发黑,像是渗进了砖石里,怎么也洗不掉。
破碎的窗户在风中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张来不及喊出救命就已经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嘴。
偶尔能看见尸体。
有的穿着村民的衣服,有的穿着战士的衣裳。有的姿态扭曲,有的趴伏在地,有的靠在墙边,眼睛大睁着,早已失去光泽。
有些已经被啃噬得不成人形,内脏暴露在外,腐臭味浓烈,令人作呕。
空气里混杂着硝烟、血腥、紫藤的苦香,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恐怖的气息。
那气息贴着每个人的皮肤游走,像是湿冷的手,无孔不入,往骨头里钻。
雾沉山的“地缚”气息,在这一刻几乎具象化了。
“念贞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