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贞”拿过来,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像是有点特殊的‘气’……先留着,回头给老傩师看看。” “她”将碎屑小心收好,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语气带着责备与关切,“干得不错,狗娃。但下次别这么冒险,那些灰烬里也可能残留秽毒。”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义勇感到“自己”的心脏没来由地紧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昏暗的天光,踏入偏殿。
那身影踏入祠堂偏殿的瞬间,似乎将门外愈发晦暗的天光和弥漫的硝烟也一同带了进来,让本就压抑的空间更添几分沉重。
他很高,比义勇记忆中大多数的战士都要挺拔,即使此时他的背因疲惫而微微佝偻,依旧像一棵历经风雷却未倒下的青松。
他身上是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蓝色旧式军装,沾满血污。腰间简陋的武装带上,除了空瘪的弹匣包,还挂着两把刀鞘磨损严重的刀。
然而,当义勇的目光越过这些战斗的痕迹,终于落在来人的脸上时——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锖兔!
那张脸!眉眼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尤其是右眼角下方浅淡旧疤——分明就是锖兔!
眩晕感猛烈袭击着义勇。在胸腔里狂跳。是幻境读取了他潜意识中对锖兔的印象,强行投射到了这个“陈志远”身上?还是……锖兔的意识也进入这个奇怪的地方了?
“念贞。”
“陈志远”——顶着锖兔面容的男人开口了,
义勇感到,属于周念贞的、混杂着心疼、担忧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你受伤了。”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室内惨烈的景象,在那名刚刚被处理过的、伤口仍冒着青烟的伤员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大步走近,先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伤员的瞳孔和脉搏,动作专业而迅捷。
“黑线暂时压下去了,但秽毒入骨三分。”他沉声道,抬起头看向“周念贞”,“银粉还能撑多久?”
“最多……再处理三个这样的重伤员。”“周念贞”回答,“紫藤干花也见底了。后山向阳坡那片老藤,前天被‘伥傀’群污染了,不敢再用。”
“陈志远”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符纸层层包裹的小包,递过来:“东山谷阻击‘人面蛛’群的缴获。领头那只‘蛛母’的晶核,老傩师提过,磨粉后用烈酒调和,对外伤附着的深层秽毒有拔除奇效,但刺激性极强,最好配合安神草药。”
义勇接过,隔着包裹都能感到其中蕴含着一种狂与紫藤净化之力截然不同的能量。这让他想起了鬼杀局处理某些鬼残骸时的某些禁忌手段。他依着“周念贞”的肌肉记忆,小心地将晶核收入随身的药箱最内层。
“你的伤……”
“皮肉伤,沾了点蛛毒,不碍事。”“陈志远”语气平淡,甚至试图活动一下受伤的手臂以示无妨,但他额角渗出的细微冷汗,没能逃过“周念贞”的眼睛。
“她”还想说什么,“陈志远”却已经转向其他事务,压低声音快速道:“后半夜,标记三号点。我找到了点东西,可能……对厘清我们上次发现的符文,以及完成……‘那个’,有帮助。“老傩师偷偷翻译了一点残碑,上面提到了‘血契’与‘地缚’的关键,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这里的‘脏东西’杀之不尽。”
古祭坛?血契?地缚?完成那个?
“太危险了!三号点靠近那个废弃的矿坑,晚上‘磷火’和‘地鸣’现象更频繁!” “周念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促,“而且你的伤……”
“陈志远”抬起没受伤的右手,似乎想做一个安抚的动作,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抱了抱“陈念贞”。
“放心,”他再次开口,“婚礼未成,念未平,我不会让自己倒在这种地方。”
礼未成!念未平! 结合刚才的“血契”、“地缚”,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逐渐在义勇脑袋里成形——周念贞与陈志远之间,或许不仅仅是未完成的婚礼,还可能涉及某种利用古老傩戏仪式对抗此地鬼患的、未完成的特殊“契约”,而这契约,是否,又与雾沉山“地缚”大量鬼物、形成“百鬼大混乱”病灶的根源有关?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更加惊慌失措的奔跑声和嘶喊:“陈队!陈队!不好了!西边隘口!大批‘伥傀’聚集,它们好像……好像更强了!正在冲击伤员转移的备用路线!”
“陈志远”猛地站直身体,他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室内:“还能动的,拿上所有能点燃的东西和紫藤粉,跟我走!念贞!”他转向“周念贞”,“立刻组织轻伤员,协助把所有重患转移到后山最深处的那个岩洞!用朱砂混合黑狗血划线封住洞口,贴上老傩师给的‘镇秽符’,除非听到我发出的三长两短竹哨声,否则,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出来!记住,是任何人!”
他的指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然,与义勇记忆中,锖兔在训练中担任指导者、或在任务中担当先锋时的果断身影,隐隐重叠。
“周念贞”张了张嘴,所有翻涌的担忧乃至更深的情感,在残酷的现实和紧迫的军情面前,只能化作沉重的、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的一个点头。“……小心。一定要……回来。”
“陈志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有嘱托,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种仿佛预知到什么、却又义无反顾的平静。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出偏殿,高大的身影迅速被门外浓重的黑暗与非人嘶嚎声吞没。
“周念贞”的视线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属于周念贞的浓烈焦虑、恐惧和痛楚,如同潮水般淹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