锖兔抬头,看见义勇已经转身走回自己床边,正拿起一本书,仿佛那瓶药不是他放的。但他微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谢啦,义勇!”锖兔立刻拿起药膏,响亮地道谢。
义勇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翻开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锖兔背对着他涂药,嘴角却高高扬起。
现在,锖兔在面对义勇时,心底那点因对方冷淡而产生的小小挫败感几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耐心、更带着点纵容的观察。他发现义勇其实有很多小习惯:书看完一定放回固定位置,笔尖朝向必须一致,早上起床会先对着窗户发一会儿呆,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像只迷瞪的小猫。
挺可爱的。锖兔偷偷想。
就在锖兔觉得他们的室友关系正朝着一种平稳而默契的方向发展时,那个梦,再次不期而至。
开学后的第一个休息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锖兔几乎是一躺下就陷入了深眠。
梦境清晰得可怕。
这次没有模糊的光影了,这是一个陌生的、略显萧索的庭院里。庭院中央,一棵巨大的树静静伫立,花已落尽,树下,一个穿着深双色羽织的背影,正仰头望着光秃秃的藤架。
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疲惫。仿佛是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那人缓缓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那是一张成年男性的脸,深刻,英俊,眉宇间镌刻着风霜与沉静的痕迹。但最让锖兔心脏骤停的,是那双眼睛,湖蓝色,是之前梦到的。
义勇。是义勇。
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12岁、表情稀少、正在慢慢变得有点可爱的别扭室友。
这是一个更年长、更沉稳,也更悲伤的义勇。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有磨灭那双眼睛里的光,只是那光芒如今沉淀下来,似乎蕴含着太多锖兔无法立刻读懂的情绪。
成年义勇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锁在锖兔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轮廓都吸入眼底,刻入灵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是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他朝前走了一步,动作有些滞涩,像是害怕惊扰了这场梦境。然后,他又走了一步,直到停在锖兔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锖兔?”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不敢置信的珍重,“真的……是你吗?”
梦中的锖兔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目光中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复杂情感。他感到困惑,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和酸楚。这个义勇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仿佛他们曾经历过生离死别一样。
成年义勇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在长久的凝视后,他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稍稍平复,化作了更深沉、更温柔的东西。
“能再看到你……真好。”他低声说。
说完,他的身影,连同整个庭院,开始变得透明、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散。
“等等——”梦中的锖兔终于能发出声音,他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哈啊——!”
锖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汗淋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前的衣料,那里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沉闷而真实的钝痛。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对面床上,12岁的义勇正安稳地睡着,面朝他的方向,月光照亮了他小半张脸。睡梦中的他褪去了白日的冷淡,眉头舒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
锖兔呆呆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成年义勇眼中的情感,沉重得让他醒来后依然心有余悸。
为什么……他会不止一次地梦见义勇?
这真的只是日有所思的荒诞梦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