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容器不过手提箱大小,里面却囚禁着令人心悸的物质——那是一团团粘稠的、呈现出极高饱和度的幽蓝色流体。它们不是静止的死物,而是在容器中不断地蠕动、沸腾,仿佛拥有生命的活体。每一次剧烈的搏动,都会隔着铅晶壁释放出惊人的辐射热浪,将周围的空气扭曲。
这就是“星核”——是从边缘星球的地核深处,被活生生抽离出来的“能源心脏”。
联邦的“方舟计划”需要填补最后、也是最贪婪的能源缺口。于是,早在几十年前,就将目光锁定了那些地处偏远、贫穷且地壳不稳的边缘地带。
他们编造了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先将目标星球定义为“地质问题星球”,再以救世主的高姿态,派遣重装工程队进驻,启动了所谓的“联邦地质援助工程”。
联邦声称是为了“向地核注入高维凝胶,稳固地壳,延缓死亡”。
然而派去的工程队伍执行的并非“注入”,而是“置换”,他们精准地抽走高能且稳定的星核,随后为了防止地壳瞬间塌陷,回填进去一种高辐射、极其不稳定的工业废料——暗物质矿渣。
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直到地下的矿渣反应达到临界点,被掏空的星球躯壳便再也无法支撑,迎来毁灭性的爆炸与坍塌。
而落在联邦的新闻推送里,只不过是一条不痛不痒的简讯:“某星球因地质病变遗憾解体,联邦虽全力救助仍无力回天,深表哀悼。”
灾难被粉饰得无比自然。联邦绝并不会在同一个狩猎场连续开枪。他们将“处决名单”分散在星图上相隔数万光年的不同象限——东部悬臂炸一颗,数年后,再在西部边缘毁一颗 。
这种低频率的毁灭模式,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没有人会在意那些隔着千万光年的哭声。
联邦一边给垂死的病人注射名为“希望”的致幻剂,一边在洁白的床单下悄悄抽干病人的血。他们冷静地计算着时间,准备在病人断气的那一刻,独自逃离。
最后一罐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星核被锁入防爆舱,属于“猎兽”的货舱门重重闭合。
警报灯在头顶疯狂旋转,雷达边缘,代表联邦增援舰队的红色光点已经连成了一片潮汐,正气急败坏地扑向这里。
“撤。”
猎兽众人没有丝毫恋战,最近联邦那群迟钝的蠢货们终于嗅到了痛楚,正在加强防卫,让每一次掠夺都在变得更加困难。
“老样子,”池燃的手指飞快地在操作台上跳跃,设定坐标,“把这些东西储存一部分到主舰,另一部分运到黑域里去。”
“收到,头儿!”
通讯频道里的回复伴随着引擎的轰鸣。池燃猛地推下推进杆,眼前的亿万颗恒星,瞬间化作了无数道耀眼的银色长矛。
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闲适地转着那把能量枪,看着窗外这如同万花筒般旋转的瑰丽景色。
这次掠夺的联邦航线偏离了预定轨道,池燃带着舰队绕了大半个星区,中途又转运回黑域,再回到主舰上,已经是五个星际日之后。池燃甚至来不及卸下那一身沾满太空尘埃和硝烟的作战服,直奔液疗室。
“嘀——” 气密门缓缓滑开。
然而下一秒,池燃脚下的军靴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猛地刹住了脚步。那个巨大的环形液疗池里,淡绿色的修复液平静无波,清澈得像一面死镜,里面空空如也
“弥尔!!”这一声咆哮几乎撕裂了医疗区的宁静。
正在隔壁整理数据的弥尔被吓得手里的电子板都掉了,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气势仿佛要杀人的自家老大。
“人呢?!” 池燃一把揪住弥尔的领口,声音嘶哑,“人呢?!”
“老、老大……您别急!” 弥尔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慌慌张张地指着楼顶的方向,“没丢!人没丢!”
她咽了口唾沫,一脸委屈又无奈:“病人提前醒了,直接拔了管子要出来。我们也不敢拦,就把人送回病房了。各项指标恢复得很好……真的!””
见池燃周身的杀气终于散去几分,弥尔才敢凑近,赶紧补上一颗定心丸:“老大,您快去看看吧。新脊椎的各项数据简直完美,没有任何排异反应。真不愧是……您亲自参与设计的图纸。”
池燃沉默着转身,他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了一步步走上楼梯。
站在气密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掌心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指尖触碰感应板,门扉无声滑开。
巨大的落地舷窗外,浩瀚星海扑面而来,亿万光年的星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而在这片璀璨冷冽的背景前,黎烈赤裸着上身,背对着门口安静伫立。
他恢复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挺拔。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依然能看出那个撑起联邦防线的第一指挥官的影子。
银灰色的金属骨骼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苍白的肌肉线条中,泛着冷冽的哑光,随着黎烈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站在星光里,半人半机械,明明身体布满伤疤,却像一尊为秩序而生的纯白机械神明。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那尊“神明”动了。黎烈缓缓转过身,动作流畅而自然——弥尔没说错,那条新脊椎适应得很好。
他看着站在门口僵硬如石雕的池燃,似乎在辨认。片刻后,黎烈迟疑着抬起手,有些生涩地、试探性地朝着池燃轻轻挥了挥。
就像是在跟一个出远门归来的老友,说一句笨拙的“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