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系统的电子音正不疾不徐地播报着星际新闻，从联邦的新军队法案落地，到某个偏远星系与联邦护卫队爆发冲突，这些曾经需要黎烈逐字分析的情报，如今成了最无关紧要的背景白噪音。

这大概是他这十年来，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没有紧急集合的警报，没有永远批不完的战队报告。他不再需要担负任何使命与责任，想睡就睡。醒来时，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时常会出现，配合着那几句翻来覆去的台词，把温热的食物塞进他嘴里。

听得多了，黎烈甚至在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嘲笑。他发现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死对头，词汇量似乎有些匮乏。那些羞辱他的语言越说越干瘪，最后只剩下一种为了维持凶狠而不得不走的过场。

很奇怪，脱下联邦第一指挥官那身沉重的白色军服，也不用再隔着几百光年的炮火对峙，他对眼前这个被称为“疯狗”的男人，竟生不出太多反感。

黎烈不理解自己这种仿佛本能的接纳是从何而来。为了不让这位早已词穷的海盗头子继续搜肠刮肚地找狠话，他今天表现得格外配合，就着送到嘴边的勺子，将那碗熬得浓稠鲜香的牛肉羹一口口咽下。

“头儿，”弥尔合上病历本，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病人身体已经恢复到目标程度，目前可以进行下一步手术了。”

手术？黎烈眼睛微微动了动。

池燃没有回答。他站在床边，看着那条黑沉沉的劣质脊椎劈开了黎烈原本挺拔的线条。

“那东西我让机械部已经在做最后的调试了。” 池燃收回目光，转头盯着弥尔， “你配合机械部好好做排异测试。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了，再推他进手术室。”

“好的，老大。” 弥尔应声。

几天后的清晨，弥尔带着一队身着全封闭无菌服的医疗组成员闯入病房，黎烈被他们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中心手术台。

冰冷的探头贴满了他苍白的皮肤，各种数据流在全息屏上疯狂跳动。

“准备诱导麻醉。”

随着一声令下，冰凉的金属针头刺破了静脉。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光线在迅速黯淡。就在黎烈的意识即将断线的刹那，他侧过头，在一片模糊的重影中，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似乎依旧站在那里。

无影灯的冷光将手术台照得惨白，也将黎烈背部那狰狞的创口暴露无遗。弥尔操控着精密的机械臂，随着激光刀极其小心的切割声，那条已经在黎烈身体里生根的、锈迹斑斑的黑色机械脊椎终于松动了。

肮脏的金属被扔进了废弃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弥尔神情专注，她必须剔除那些被感染的腐肉，刮掉骨缝里残留的铁锈。高活性的修复液一遍遍冲刷着创口，将那片被黑市玷污过的血肉重新洗回原本鲜红、洁净的模样。

手术床边上，一个黑色恒温箱缓缓打开，寒气散去，露出了那条造价足以买下一支小型舰队的银白色人造新脊椎。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流光的银灰色，流线型的结构完美复刻了人类生物骨骼的力学美感，每一个神经接口都采用了最顶级的纳米传导材质。

机械臂稳稳地将这根银灰色脊椎送入黎烈的身体，撑起了原本塌陷的背部线条。

“最后一道生物蛋白线缝合完毕。”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弥尔有些虚脱的声音落下，微型缝合臂吐出最后一截透明的丝线，在那道新生的、粉红色的伤口上打了一个完美的结。整个手术室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呼气声。

“快，送回液疗池进行神经融合。”弥尔没有太多时间庆祝，立刻指挥着手下将昏迷的黎烈转移。

黎烈被抬上了悬浮推床，苍白的背部因为刚缝合而显得脆弱不堪。他再次被送入了那个巨大的环形液疗池。这一次，没有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溃烂，没有了浑浊的血水。淡绿色的高维修复液缓缓注满，清澈透亮。黎烈悬浮在其中，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是一株正在休眠的水生植物。

“这次多久？” 池燃开口。

“这次快了，” 弥尔看着黎烈的体征数据，“脊椎融合需要深度休眠，大概七天。”

“七天……” 池燃咀嚼着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身大步迈出了医疗舱。

早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里斯和突击队核心成员立刻跟上，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汇成一片肃杀的洪流。

池燃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扣紧手套上的战术搭扣： “走，干活了。”

“继续进攻联邦的运输线。”

……

联邦引以为傲的“白鲸”级重型运输舰，像一头臃肿而傲慢的钢铁巨兽，依仗着那层足以抵御流星撞击的厚重偏导护盾，蛮横地撞开碎石带的尘埃。

舰桥上的观察员正因为即将返航而松一口气，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雷达波段扫不到的盲区阴影里，一群早已关闭引擎、仅靠惯性无声滑行的黑色幽灵，正悄然露出了獠牙。

“动手。”

池燃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

随着指令下达，所有蛰伏的“猎兽”突击舰瞬间点火，改装过的超频引擎喷吐出幽蓝的尾焰，像是一群饥饿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扑向那头迟钝的巨鲸。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深空被无数道猩红的激光束切割得支离破碎。没有空气的传导，巨大的爆炸火团在太空中无声地绽放。

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形变，舰体被逐渐撕裂、卷曲。舱内的高压气体瞬间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惨白的气浪，将无数飞船碎片和还在惊恐尖叫的联邦士兵，像灰尘一样吸入冰冷死寂的太空深渊。

在运输舰的最底层，恒温库的大门被炸开。白色的冷气疯狂外溢，这里的温度低得惊人，而在冷库中央，整齐排列着数千个铅晶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