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出国和签证这种遥远的事,黎睿一窍不通,只能让商启钧帮忙处理,他则在雀跃的希望中等待着。
“现在是高峰期,签证下来可能要一两个月。”商启钧抱着他,“然后,我们就要去大洋的另一端啦。”
商启钧的声音带着魔力,在黎睿胸腔中注入好多只蝴蝶不停地扑腾翅膀飞舞着。
黎睿握着商启钧的手,满眼欣喜:“不急,我可以先带你回我的母校——你要不要去看?”
“好啊,等我出差回来一起去,我也想知道小睿最喜欢的高中是什么样的。”
高中始终是黎睿的心结,还有在那里认识的每一个人,特别是最照顾他的班主任。他一直不敢回去,就是怕周老师知道他辜负了期望,过得并不好。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很幸福,有一个很好的丈夫,他的人生又充满希望。
商启钧抚摸着黎睿的头发:“如果那时候就遇见你,我一定把我们宝贝带回家,不让你吃一点苦。”
这话黎睿知道不可信,但商启钧肯说出来哄他开心,他领情了。
说实话,间隔了快十年,黎睿不确定现在县一中是否允许他这个社会闲散人员进去。为防止到时候商启钧跟自己过来跑空扫兴,黎睿趁他还在出差,独自回了一趟县城。
还未到寒假结束的时间,但高三已经提前开学了。此时正是上午放学的时段,校门口增设了黎睿只在桐江重点中学门口见过的分流围栏,家长只能站在围栏外面等学生走出来。看来自己的母校也跟其他学校一样,不允许校外人员入内了。
黎睿觉得有点遗憾,而他也没有周老师的联系方式,只能像往常一样在外面看学校几眼,然后转头回去。
正在这时,一道耳熟的声音叫住他:“何睿?”
他回过头,对方是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斯文男人,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当初的班主任,正如老师隔了十年仍能一眼认出他。
黎睿觉得眼睛有些酸胀,喉头有些发哽,他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才让自己体面地跟周老师说话:“是我,周老师,我正想回学校……看看你。”
周老师大喜过望,一掌拍在他手臂上:“你还知道回来!现在过得怎么样?看起来还不错?你还在念书,还是已经参加工作?当年你的数学就最突出,大学一定学的数学专业吧?在哪里读?有没有保研?接下来什么打算?”
一连串期望满满的问题让黎睿有点窘迫,他只能回答:“我已经……工作了,现在过得很好。”
“哦,”周老师的眼中透过镜片露出一点意外和失望,“我还想着你如果深造下去一定大有可为,不过早工作也好,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需求嘛,老师相信你的选择。无论如何,你一直是我的得意门生。”
这些话像一把温柔的钝刀刮在黎睿心头,他觉得眼眶的酸涩感越来越强,视线也在泪水积蓄中逐渐模糊。
周老师继续说:“……也难怪当时连大集团都要出钱供你出国继续上学呢。”
所有感动被强行止住,黎睿表情空了一瞬。
“什么?”
“就是那个在桐江做房地产的,好像是姓……商,是吧?”
惊雷在耳边炸响,黎睿只听到一阵尖锐的嗡鸣,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一片,闪着黑色的故障点。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周老师也看出他的异样,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黎睿只能扯出一个笑容,说是有点低血糖。
“现在年轻人健康问题那么多……”周老师嘀咕着,在包里翻来翻去,刚巧期末给学生发的糖还剩几颗他一直没动,全都掏给黎睿。
黎睿机械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含着糖,说话有点口齿不清。“是,商氏地产,老板是个好心人,说到这个,周老师,当时他们来找我是什么情况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当时我不是跟你说找校友会筹款吗,老师说能让你继续上学就肯定不是诓你,咱们学校在各行各业都有许多杰出校友,人多力量大,他们了解你的情况之后都觉得惋惜,钱很快就凑满了,还有从事医疗行业和社会福利机构的学长学姐表示要跟进你奶奶的情况……”
他越听,越觉得心底发凉。
“没想到你倒是先跑了,唯一的联系号码是个固话还停机,我差点要跑去你们村挨家挨户搜人,幸亏市教育局领导通知说你已经被大城市的企业家资助了。领导跟人家集团的少东家亲自过来把你学籍档案拿走的,这总不可能出问题,我才终于安心下来。”
吃了那颗糖,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双手不自知地紧握成拳,正在颤抖着。
“少东家长得挺好看吧?”黎睿说。
“是这样,看着也没比你们大两岁,但是特别懂事,还低调,说他们的助学基金项目正在试运行中,希望咱们学校不要声张。不过当时校长让我偷偷拍一张照片,留作以后宣传用,发咱们学校公众号了。反正那时候公众号也没人看,不就相当于没声张吗?你等着,我现在找找……”周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在手机屏幕快速滑动,“在这里,你看。”
屏幕朝着黎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照片上是十八岁的商启钧,隔着一层玻璃跟布告栏上十六岁的何睿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