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锵有力的声音落地,车厢内一片沉默,商启钧没再回话。黎睿立刻意识到是自己情绪太激动,把他吓着了,于是立刻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凶你的。你也看到了,我这个样子……其实不适合做一个爸爸。”
商启钧闷闷道:“你不相信你自己,也不相信我吗?”
“话不能这么说。当年辍学回去的日子很痛苦,不但是因为我怕自己被困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而且……我怕自己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在那种小地方,想过得安稳就不能太出头引人注意。所以他们给我烟我就抽,给我酒我就喝,我学他们说话,学他们走路,学他们做事,让他们觉得我是一样的。
“除了我不染发,因为染发剂有致癌物;我也不文身,可能会感染血液病,而且刺上去的图案不想要了洗掉也麻烦。
“为了自保,我能坚持的事只有这两件,但真的不想某天跟他们的差别只剩下这两个方面。我越是恐惧,他们的形象在脑中就越是清晰,每次情绪激动,都觉得他们在蚕食我……这已经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了……”
黎睿已经冷静下来,声音平缓了许多。商启钧却没头没尾地插了一句:
“你说不想要的刺青图案洗掉很麻烦,万一有图案能让你永远喜欢永远保留呢?”
“启钧,喜欢是没有永远的。”
商启钧来气了:“你现在说这种话什么意思?奶奶都对我那么满意了,你又来泼我冷水。我们在里面拜拜你也不来一起,你就是不想跟我过是吧?”
“不是一回事,因为我从来不信那个。如果真的有神佛,为什么我受苦的时候不来救我?而且,你以为我奶奶拉着你在骨灰盒前说的话是祝福吗?”黎睿自嘲道,“那是免责声明,他们以前对我不好,何宗佑掰开我的嘴把开水灌进去时,他们就在旁边看着。原本担心造过的孽会变成地府里的报应,现在你来接盘了,我奶奶就觉得自己的业可以一笔勾销。”
“那你觉得会一笔勾销吗?”
“我不信鬼神那回事,也不信任何倚靠,我只信自己。”
“行吧,你就跟自己过吧。”商启钧气呼呼地把脸转向窗外 ,越说越委屈似的,“我都对你这么掏心掏肺,还以为是块石头都该捂热了,就当全喂狗好了。”
闻言,黎睿的嘴角如释重负地勾起弧度,因为这是商启钧给他台阶下的讯号。
他伸出右手去握住商启钧的左手。“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跟你在一起,我一直觉得很幸福。”商启钧装模作样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为免穿帮,两人进村时提前摘掉婚戒,但左手无名指上已经留下一圈藏不住的戒痕。
“你不是跟奶奶说戒指都准备好了吗,在哪里?”
“没有这回事,我编的!”
“你拿了我的照片和奖状又打算放在哪,你家里连你自己的都没出现过。”
“要你管,我有一个地下室专门放奖杯和奖牌啦。”
“真的?我想去看看。”
“不让你看。你肯定要觉得我是爱慕虚荣的男人。”
“哈哈哈。”
奥迪车驶上更加宽敞亮堂的沿海大道,将又昏又窄的国道甩在身后。这条路黎睿一直独来独往,今天第一回觉得,跟喜欢的人一起在这里兜风也不错。
驾驶座的他专心看路,如果他仔细观察商启钧的表情,会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睛中洋溢着扭曲的狂喜。
到家后黎睿先去洗澡,踩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商启钧搬起那个装着黎睿奖状和照片的旧箱子往楼梯后的小门走。门打开,露出向下的阶梯。阶梯的尽头还有一扇上了密码锁的门。
商启钧解锁,门应声而开,地下室的灯瞬间亮起。
在冷白色的灯光中,商启钧穿过两排长长的展示柜上堆满的荣誉和对应的照片及资料,走到柜子最末端,在最底下的角落还有个纸箱,上面写着一个字母“R”。
商启钧打开箱盖,将今天回黎睿老家收获的战利品放进去。可惜还缺他高二数学竞赛得奖的那张,竞赛官网应该能下载到,实在没有,也是打个电话的事。
经过这些年的收集,箱子几乎要满了。
“阿姨,该量血压了。”
除了看护和治疗,测血压之类的基础医疗服务也是张丽霞每天的工作之一。
其实老太太近期状态没那么好,这一周陷入痴呆和狂躁的频率明显提高。她没把这件事告诉黎睿,如果黎睿因此不来,对老人的病情更不利。好在今天她没有当着黎睿和客人的面犯病,一直保持清醒,这让张丽霞松了口气。
不仅如此,老人的精神好得异常,已经是深夜,甚至会主动跟她说话:“丽霞,我们小睿有依靠了,我能安心了,能安心了……”
在地下室放完东西,商启钧拾阶而上,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
他明明说了激怒黎睿的话,黎睿还是主动求和,说明黎睿已经对自己产生依赖,事情进展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
今天出去这一趟果然收获颇丰,黎睿和他说了许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事,他收集到更多的拼图碎片,完整的图案很快就要拼出来了。
他边走边脱衣服,从身后贴上黎睿,伸手抚摸他的身体。
黎睿有意求和,所以对他的一些比较过分的要求也一一迎合容忍,于是商启钧得以看到黎睿最极限、最失控的表情。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根据这点,商启钧对自己的地位很满意。
综合目前情况来看,他对自己爱黎睿这点深信不疑。只想和黎睿亲密,只想和黎睿生孩子,只想留黎睿在身边,只想要他一个人,这不是爱是什么?
冲洗干净的身体反复被弄脏,这个澡洗得格外漫长。
第二天早晨,一通电话打乱所有人的计划。
张姐说,奶奶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