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谁?”水旺问。
“我同学,来咱这看介。伊不会讲白话,城里仔嘛。”
他们全程用本地话交谈,商启钧只用普通话说句“你好”,就站在黎睿身旁听着了。
黎睿和水旺先是寒暄,问近来怎么样,然后水旺又说起谁谁家里又出了什么事,最后感叹“还是读书有用,你以后就要在城市里赚大钱了”,黎睿笑着摆手“哎呀,出来也是给人家做工啦”。
商启钧看着此时的黎睿又是与平时不同的模样,他的神态、语气,甚至曲指敲烟灰的动作,都仿佛原装的灵魂被抽离,又从这块土地抓另一个魂魄塞进去,使他和这里的人毫不违和地融成一个群体,好像从来没出过村。
最后对话以水旺的“有闲来我家泡茶”结束。他走后,黎睿迅速把指尖剩的半截烟扔到地上用鞋尖碾灭。
商启钧惊奇道:“我都不知道你会抽烟,跟平时一点都不一样。”
“没什么了不起的。烟不是好东西,所以我不抽。”黎睿将烟头踢进路边的垃圾堆。
他们继续往前走,商启钧边走边问:“刚才那个人是谁,你朋友吗?看上去跟你关系很不错耶。”
“你又知道了。”黎睿笑,“没有很熟,就是以前一起在猪厂干过,见面总要打个招呼。”
一路上又遇到些村民认出黎睿,跟他说几句话,都不可避免或探究或艳羡地提到“城里”这个词。似乎在他们眼中,黎睿已经是属于大城市的上等人,农村自带的屏障将他隔出去,而他又巧妙地三言两语穿过屏障,将自己掺进来。
除了那条将整个村子从中间对半劈成两块的国道,商启钧跟着黎睿走的路都是车开不进的小路。从黄泥小道走出来后,路况好了些,起码铺了水泥或石条,也有些难走的,又陡又窄,还容不下两个成年人并肩。商启钧小心扶着墙,紧随黎睿穿过两间民房中间的缝隙向上走,兴奋得到处看来看去,像小学生春游。
越往上走,树就越多,终于他们来到一个开阔的平台,黎睿指着不远处一栋背靠群树的白色旧楼:“那里有我的照片,我带你去看看。”
黎睿介绍,那栋楼一开始是村里的小学,一个年段只有十来人,两个年段合用一个教室。后来学校办不下去,孩子要上小学得去隔壁村,这栋楼用作村委会办公。再后来村委会也弃用,这里就彻底荒了,有附近的居民将楼前的空地圈一块出来养鸭。
经过鸭圈,里头鸭子的嘎嘎作响让商启钧好奇地探过去瞧,结果映入眼帘的一地鸭粪以及怪异的气味让他小小震惊了一下。
黎睿带商启钧去的地方在一楼,从孤零零贴墙摆放的那条木质长椅和面前的玻璃茶几来看,应该是接待室。屋里除了这两件家具,就仅剩一个展示柜,再有就是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纸片,以及沉淀下来的一层厚厚积灰。柜门上的玻璃也破了几块,露出里面陈列的照片,有一部分由于时间久远,颜色褪了许多。
黎睿让商启钧退后几步,他一只手掩住口鼻,另一只手打开柜门。腾起的灰尘向外飘了一阵才缓缓下落,商启钧走上前,在那些老照片中辨认黎睿的脸。
其实很好认。展示柜里摆着的图片要么是村领导在什么大会或仪式上的合影留念,要么是本村居民取得的荣誉。跟荣誉的有关的照片,全是黎睿,或者说何睿的脸。内容是他从小学到高中在各种竞赛中得了奖,或者是获评县级及以上“三好学生”“励志学生”,然后捧着奖状跟一些领导模样的大人合影。
小学时期的照片可能是因为褪色过度,细节已难辨认,偏偏黎睿的脸有别于其他人的面目模糊,整张小脸煞白,嘴唇颜色却鲜艳得突出,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看起来像恐怖电影里的鬼童。在中学后的照片里,这种诡异现象则逐渐消失。
黎睿的手指沿着架子上的照片一张张指过去,解说道:“小时候我爸老是打我,所以我的脸上一直带着伤。这样的大花脸跟领导合照不好看,女老师就帮我扑粉遮一下。那些淤青要扑很厚的粉才盖得住,结果把嘴唇都盖没了,还得补涂个口红,就这样了。”指尖停顿在某一张少年的脸上,黎睿的声音轻快起来,“从这里开始,我爸打不过我,就不动手了。”
商启钧凑上前仔细看,少年黎睿第一次摆脱浓妆的遮盖,眉眼间的朝气和神采经历了十来年的光阴依旧鲜活。
“所以现在这些照片没人要了是吗?”他问。
“是,”黎睿回答,“值钱的早都搬走了。”
商启钧立刻上手,扫荡一般将每一张黎睿的获奖照片从旧相框里拆出来收进怀里。
“他们不要我要,这是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