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睿在轰鸣声中感受着重心向后倒，眼看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下意识攥住商启钧的手。机舱内很暗，但商启钧可以在座椅旁的阅读灯光中看到黎睿望向自己的惊讶的表情，以及他闪闪发亮的双眼。

商启钧反将黎睿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安抚道：“没事，我在。”

然而黎睿很快挣开他，整个人扒到最边上贴着窗户，从高空俯瞰桐江。原来这个地方晚上是这种模样，纵横交错的干道在路灯照映下看起来像一条条发光的线，将城市切割成很多个小块。有的地方线条很密集，还有五彩缤纷的光点，繁华的市中心外则是孤零零的，只有一条蜿蜒的光线通向寂寥黑夜。

机身的高度还在增加，过一会儿黎睿连城市都看不到了，他已经被带到厚厚的云层之上。流云在月光下无声涌动，像白色的海。黎睿这时才发现原来天上看到的夜空和地上看到的如此不同。他从地上抬头看，天空总是蒙着几层颜色，是深蓝、深紫和灰白的比例随机的叠加，大多时候还有光污染造成的其他色彩晕染。而此时夜月皎洁，背景是不掺一丝杂色的黑，因为他正在真真正正的虚空之中。那些曾经只能仰望的星星此时包围在他左右，好像和他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再往前走走就能伸手抓到。

黎睿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连轰鸣噪音和耳膜不适都自动忽略。

原来天空不是触不可及的，原来离开地面，高高在上是这种感觉。原来这个世界有如此广大，他的路有那么多条。那扇小小的舷窗像灵异故事里的魔镜，照出黎睿梦寐以求十多年的自由，即将陈旧的记忆和身份远远抛下，漂浮在天地间，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待他沉溺于幻象，又伺机将他的魂魄吞摄其中——

黎睿回过头。

商启钧已经戴着眼罩睡着了，身子歪向黎睿那边，右臂还维持着握住黎睿手的姿势，放在两个座椅中间的扶手上。

他是一个锚，拉住黎睿漫无目的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