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吊顶花洒降下的水柱带起蒸腾雾气。黎睿垂着头站在中间，让热水冲刷走身上的粘腻。

你真行啊，明明要卖身，明明要伏低做小，明明要让人家糟蹋自己。

结果把人家给糟蹋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伸出右掌，扇在商启钧脸上的触感犹残留其上。

在他本能地动手的瞬间，死鬼亲爹那令他憎恶的狰狞的脸再次闪现，与十一年后的黎睿重叠在一起。这种时刻总是明明白白地提醒黎睿，你身体里流着何宗佑的血，狂怒和暴力的基因藏在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里，你从生到死都无法挣脱。

那一巴掌不仅把商启钧打懵了，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只好用极端的□□来将其掩盖过去。

他明明一直在努力克制，为什么这些天失控得越来越频繁？接下来他是否会像一年前那样把人打进医院——当时黎秋云还能帮他大事化小，把事情压下去，再将他从前台调到营销部作为了结；如果之后被商启钧发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会被关起来吗？

有时候，黎睿也觉得自己该进精神病院。

但不是现在，他还不能停下。

黎睿关了水，吐出压在心中的一口浊气。

干洗完的衣服已经被客房服务员送回。他神色如常地吹干头发换好衣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进卧室，床上有一只被褥卷成的茧，商启钧整个人包在里面，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通红的耳尖，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害羞，还是二者兼有。

黎睿首先排除前者，他所知道的商启钧要大度一些，这也是让他十分嫉妒的地方。他嫉妒商启钧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放低身段，不需要费心去维持所谓的面子——因为对商启钧而言，这些表面的东西，永远改变不了自己从骨子里就高人一等的事实。

这种贵气更加让黎睿明白，他和商启钧是不同世界的人，即使硬凑在一起，分道扬镳也是早晚的事。

商启钧听见赤足踏在地毯上的闷响朝自己靠近，迅速把整个脑袋都缩回被窝卷里，又怕被忽略地哼了一声，就差在被子上挥毫写下“快来哄我”四个大字。

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一只胳膊将商启钧连带着被子圈着捞进怀里。黎睿侧躺在商启钧身边，抱着他：“还在不高兴呢？”

商启钧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一下，从棉被里透过来的声音闷闷的：“你走开，我不跟流氓说话。”

黎睿缓缓说：“你知不知道，我们这种在土里打滚长大的粗人呢，最喜欢你这种白净的有钱少爷，皮肤又滑又嫩一掐一个印，怎么摸都摸不够……”手顺着被子的缝隙探进去，摸到温热的肌肤，可能是腹部，指尖情色地在上面画圈圈。

商启钧轻轻地“啊”了一声。

黎睿竭尽所能，在脑子里搜刮冯露申发给他的小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台词，一边猥亵商启钧的腹肌一边附在他耳边道：“你说得对，我是流氓，就对你耍流氓。有本事就报警把我抓起来，否则每天晚上我都要把你搞得下不了床……”

“黎睿！”商启钧终于钻出被窝，翻身跨坐在黎睿腰上，红得滴血的脸顶着乱翘的头发，又羞又愤地怒视他。

黎睿仰躺着，抬眼看商启钧，突然伸出双手捂住对方的脸颊。

真烫啊。

出于本能，黎睿只会对愤怒和恐惧格外敏感，然而至于其他情绪，特别是正面的，对他而言都像是胸口里塞了一团棉花，又钝又闷。

相比之下，怎么会有人能如此轻松地感知和表达呢？

那双捧着商启钧脸的手移到颈后，收紧，让商启钧俯下身被自己抱在怀里。

他的重量，他的温度，他的触感，他的心跳，他身上温柔的雪松味——黎睿闭上眼，全身的神经在此时齐齐提高敏感度，用来感受商启钧这个人的存在，如同刚刚出厂的AI将这些信息解码，录入数据库，才能让自己变得更智能，更像人。

“对不起啊，我是认真的。”黎睿放软了语气，安抚地顺着他的背，“可以原谅我吗？求求你了。”说得可怜巴巴的，和刚才的嚣张完全是两副嘴脸。

商启钧沉思了两秒钟，然后无奈地叹了一声，回抱住黎睿。

当天下午，黎睿准备出门去找露申，商启钧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要开车送他去，又被黎睿按回去了。

黎睿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吧嗒亲一口：“乖，商启钧小朋友好好休息，我们晚上见。”

毕竟刚把他榨得元气大伤又拉他出来做司机，实在太不人大道。

商启钧觉得自己被看扁，不依不饶要跟着去，未果，又缠着黎睿要他等自己睡着再离开。

于是黎睿脱了外套，躺到商启钧身旁陪他睡觉，等闭着眼睛的商启钧呼吸变得平稳，才轻手轻脚地下床，带上卧室门。

松开门把手，黎睿打了个寒战。

商启钧小朋友？

没想到有一天这种腻得发齁的称呼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还说了两次。

绝大多数成年东亚人，特别是黎睿这种生活在传统乡村的，对亲密关系的处理往往带着天生的克制。也只有商启钧这种在远高于平均水平的关爱环境中长大的人，才能轻松地使用那些对普通人而言太过肉麻的称呼。

对黎睿来讲，这种过度的情感表达让他每次回想起来时都觉得尴尬。因为尴尬，他没办法将这件事摊开，细细地审视分析。

所有他没能发现，商启钧已经狡猾地渗透进他精神世界的潜层，一点一点换掉他的思维代码，改变整个程序的运行。

酒店的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商启钧倏地睁眼，翻出笔电登录个人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