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启钧嘴里尝出的那一点酒味,阴魂不散地缠着黎睿到梦里。
低矮昏暗的老屋,皮带的金属头砸在脊背上的疼痛,玻璃酒瓶的碰撞声,在酒气中模糊了真与假。
黎睿蜷缩在墙角,无处可躲,只能低下头用手臂护住脑袋,用后背来挡。
“贱货……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
“你怎么不求我……是不是看不起我?”
“好端端的,要上什么学……”
“……摆这幅样子给谁看!”
男人的中枢神经已经被酒精泡透了,大着舌头,说不出一句完整清晰的话,他机械地把皮带像鞭子一样挥向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大腿还没自己胳膊粗的孩子。那孩子背上的布料已经被抽破,鲜红的血液如无根之水般渗出,沿着裂口向四周晕开。
屋内是沉闷的抽打声、谩骂声和隐忍的呜咽声,屋外是灶膛内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铲与锅壁的摩擦声。
黎睿死死闭紧双眼,咬紧牙关。全身的感官敏锐得不合时宜,耳朵捕捉到皮带劈开空气的锐响,气流拂过后颈,后背先是火辣辣地麻了一下,然后痛觉开始野蛮生长,争先恐后地向他的大脑传递信息。
从八岁到十三岁,他的生活是这样的重复。
门外传来老妇的声音:“先出来吃饭,打那么久,你也该歇会了。”
你也该歇会了。这句话拨动了黎睿的神经。
男人仿佛没听到,举起皮带,继续往下一甩——
孩子竟然没有再挨打,而突然是伸手攥住了这一下。
皮带连接着房间里站着的和蹲着的两个身影,像一个人牵着一条狗。
“打够了吗?”
黎睿轻声道。他转头盯着对方,然后缓缓站起身。
细瘦的四肢随着他的动作不断伸长茁壮,男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儿童变成少年最后竟然变成长得比自己还高的成年人,骇然地丢下凶器想要夺路而逃。
逃了没两步,却无意中踩到洒出来的酒液滑倒在地,那些酒也有生命地增殖,越变越多,蠕动着涌向他的头,灌入他的口鼻。他像是中了毒,脸色慢慢变得青紫,眼白爬上辐射状的血丝,嘴因为呼吸困难而竭力大张着,狰狞的表情将原有的俊秀硬挺抹杀得一干二净。
颤抖的手求救地伸向黎睿,黎睿面无表情站在原来的墙角冷眼看着,直到男人停止抽搐,失去一切生命体征,手臂僵直地支着。
黎睿睁开眼。
他还在桐江,还在酒店顶层套房的那张大床上。
身旁是光溜溜的商启钧。商启钧把头埋在他的颈窝熟睡,胳膊虚虚地环着他的腰。
其实现在再梦见何宗佑,黎睿已经不害怕了。何宗佑已经死了十几年,骨灰盒都有点掉色;即使他突然活生生地跳出来,也绝对打不过自己。
因为这个混账亲爹的缘故,黎睿至今对酒精十分抵触,一沾酒味就想吐。但他没那么脆弱,不至于每碰一次酒就要触发一次何宗佑梦中回魂事件。
非要究因的话,大概是自己的精神在对今晚的屈服表示抗议吧。对嘛,之前那么难都扛过来了,现在突然投降,先前受的苦不就成了笑话?
可是假清高地维持表层体面就要继续吃苦,到最后他还是个乐子人。
反正做什么都是错的。经历这么多分岔路口,不管往哪边走,他总能精准地选中让自己后悔的那条路。
黎睿轻轻移开商启钧搁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下床捡起扔在一旁的浴袍披上。
他又坐到了窗前。
凌晨一点半的桐江露出它少为人知的一面,静谧,慷慨,寂寞。象征生命力的霓虹灯被收回,堵得自行车都开不进去的主干道现在偶尔才有车轮碾过,摩天大楼在黑暗中昏昏欲睡,只有江水日夜不息地向东南方逃逸,最后融进海中。
住宿舍时,他也会在某个夜晚走上天台,放空精神,在那里长久地望着极远处他可能去过或没去过的地方。偶尔有几次,他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天亮。
今天应该不会。
因为商启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挨着他坐在床边。商启钧醒了又像没醒,脑袋一歪又神志不清地栽倒黎睿肩上。
“抱歉,是我把你吵醒了吗?”黎睿问。
商启钧用力搓搓脸,打起精神:“睡不着的话,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黎睿完全没有犹豫,换好衣服就跟商启钧走出酒店。
下了楼才能发现城市中心没有完全沉睡,压马路的人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不时有送外卖的电瓶车从中穿行而过,成为凌晨夜景的一部分。
这样的夜景,黎睿也看过几次。那时候他还是前台,轮值到晚班,又加班了两个小时,打卡下班后接驳车早就开走,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回宿舍。他就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休眠的巨大建筑,然后转身往宿舍的反方向走去,走进夜幕中,去漫游属于他的桐江市。
酒店不远处就是江边。江堤被石头护栏隔开,护栏后的江水在不够明亮的光线中显得黑洞洞的。水面之上,繁星姗姗来迟,在同样黑洞洞的,无云遮蔽的,暂免于建筑外墙彩灯干扰的夜空中释放长久的闪光。
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在河堤前的人行窄道上或站或坐,和朋友聊天,吃附近便利店买的关东煮和零食,说话声在一次性碗升腾而起的白雾中逐渐模糊。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一样,将深夜当做一隅逃离的去处呢。
接近十二月份的南方,凌晨穿上外套走在街头也不会太冷。黎睿两手插在外衣口袋里,跟在商启钧身旁。